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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怎麼沒有?你看他明明哭得——」暴吼聲在聽見嗒嗒的童音時倏然靜止。威廉低頭,看見小男嬰居然不哭了,是因為重回到爸爸溫暖懷抱的緣故嗎?

  小男嬰被爸爸的臂彎和媽媽的柔荑緊緊守護著,小小身軀放鬆,嘴裡咿咿呀呀的,安適的模樣緩和了緊繃的場面。

  「威廉叔叔,」安琪拉亦適時插入這對夫妻之間。好一陣子不見的她,身上多了一抹少女才有的氣息,看似成熟了不少。「你講話小聲一點。」她正對著他的臉孔說話,表情有好奇、有探索,或許還帶了點陌生的端詳意味,卻也沒有因此而被嚇到,反倒還能指責他的不是。「你好吵喔!」

  見鬼了!「他剛才不是明明——」難道兒子真的是不怕他可怕的臉?他動容了,也迷惘了。

  「你們都擋在門口做什麼?還不快進去!」老夫人連忙在亂中指揮大局,不肯讓威廉當縮頭烏龜溜掉。

  糊裡胡塗下,威廉就在這番陣仗之中踏進家門。

  威廉發現自己「上當」時,已是後悔莫及,原就晦暗的心如今更罩上一層彆扭的惱怒。

  起先他把自己反鎖在偌大的書房裡,不論吃飯睡覺,只允許別人把東西放在門外的地上,用咆哮把所有想關心他的人趕走。

  就算是心有己心憚,可僕人們其實各個都或多或少關切著身心受創的男主人,但才一靠近,便會被他蓄意的猙獰凶相與粗暴的嗓門給逼退。

  「統統給我滾!」他憤恨地欲逼退所有的人——在他看來,這些關切的臉孔其實底下都是恐懼的、嘲笑的嘴臉吧?噁心噁心噁心!

  白天的他令人恐懼,但一到晚上,他卻陷入無法言喻的恐懼當中。

  快逃啊!再不走就要倒下來了——

  威廉倏地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從睡夢中驚醒。

  從美國回來後,他就很難得睡上一場好覺,就算睡前灌了半瓶以上的老酒,他還是每每在夢中重回那倒塌的現場,總有自己被壓到窒息而死的錯覺。

  跟蹌地從床上翻下來,裸露的上半身有點冷,而且他空蕩蕩的右手邊——該死!

  他惱怒地拉開房間的門,腳下差點絆到一隻用餐託盤。

  和這段日子以來一樣,託盤裡滿滿地裝著各式各樣的餐點,已經擱了有段時間了吧?都已經變涼不再冒熱氣,但仔細一看,全都是他愛吃的口味。

  威廉抿著雙唇,硬著心腸不去理會,偏偏在繞過託盤時還特意放輕腳步,深怕自己踩到打翻,辜負某人的心血?不對,誰管那麼多,他高興不打翻就不打翻而已——他這樣告訴自己,一邊面無表情地往酒窖走去。

  「咦?威廉,你起來了嗎?」但他卻看見珍珠站在酒窖門前和僕傭們說話,一副和樂融融的模樣,這讓他心頭冒起無名火——尤其是那群僕傭大半都是男性的時候。

  「是啊!我起來了。」威廉的口吻就像正在發酵的葡萄酒——溜酸得很!「你看起來很忙。」他用一種連自己都訝異的酸澀口吻道。

  「嗯,還好啦!因為今天要把桶裝的酒換裝成瓶,所以大家都很忙啊!」

  威廉這才想到他在屋內一路走來,的確都沒碰到什麼人。沒錯,大家都在忙,這種日子的確是全體總動員的日子,而他這個莊園主人……

  重重甩頭,他抿唇回復一臉的陰霾——那不關他的事!

  「威廉,你來得正好,可以到萄葡園裡——威廉?」珍珠想抓住他的左手。

  「滾開!」他頭也下回地用力甩開她,仍帶些不穩的步伐走入酒窖裡。

  珍珠先是不解地和其它人交換一個眼神,倏地恍然大悟,飛也似地跑進酒窖裡。

  「威廉,你想做什麼?不行,你不能再喝酒了!」她一看見他隨意打開酒桶取酒便猛灌的舉止,立即上前阻止。

  「滾開!」口氣很凶,但高舉的手卻怎麼樣都無法逞兇,他手中的酒仍被珍珠奪了下來。

  「適當的飲酒是可以,但過量就不好了喔!」像是面對一個小孩子,珍珠把拿著酒的手反剪到身後,另一手搖著指頭「教訓」他。

  「滾開!」他應該感到生氣的,卻偏偏夾雜著一絲好笑的情緒,只因珍珠的模樣太可愛了。

  「不要!」她癟著嘴,與他僵持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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