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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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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發現他的右臂被截肢便反應如此激烈,如果他知道—— 「不要碰我!」令人難以想像的,昏迷數日至今才清醒的威廉,尚有體力反抗拿著針頭靠近的醫護人員。「我的手……不要!」 威廉出乎意料蛇激烈反抗讓霍讀人員又是好一陣子的手忙腳亂。 「威廉!」珍珠再也看不下去,她沖上前去,請醫護人員讓位,讓他們夫妻倆溝通。「你的手……那不重要,你人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你聽到了嗎?」 她死命抱住陷入半瘋狂狀態的他,迭聲的喊,似乎總算被他聽進耳中,激烈的反抗漸漸緩和下來。 「戴爾蒙太太,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稍後,主治醫生嚴肅的告訴她,「病人短期內恐怕無法接受自己身體殘缺的事實,或許他會很沮喪,或許他會遷怒,對你大發脾氣,或許他會封閉自己,拒絕任何人的關心……有些病人還會出現創傷症候群,性格大變……但不管是什麼樣的情況,家人都要有極大的耐心去包容他。」 「是,我知道。」她的威廉、她的丈夫,這輩子深愛的男人啊!她怎麼會沒有耐心呢?她重重許下承諾:愛,就是恒久忍耐…… 「走開!」 如同醫生所說的,自從威廉清醒後,原先的沉穩溫和脾氣不復存在,珍珠還沒走到房門口,便聽見新上任的特別看護的哭泣聲,夾雜在他那一大串難聽的咒駡裡。 「糟糕!」珍珠暗叫不妙,拎著外出購物的袋子,三步並作兩步的推門而入,恰巧裡頭也有人要衝出來,和她撞個正著。 「戴爾蒙太太?」第9號特別看護的一雙眼紅通通的,頰上還有淚痕。「對不起,我不做了!他太可怕了,剛剛還威脅要殺掉我,詛咒我不得好死。我不要這樣受他的氣!」 「別這樣,史密思小姐,我可以再給你加薪。」忙了一整天,珍珠累到極點,卻又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慰留看護小姐。「你也知道我先生才遭到嚴重的創傷,脾氣難免不好——」 「你怎麼還在這裡?」一隻水杯「咻」地砸了過來,再一次嚇壞特別看護。 「等等——」這回珍珠是真的留不住人了。 送走落荒而逃的看護,珍珠返回病房裡,關上門後便忍不住說:「威廉,你就不能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氣嗎?我現在恐怕已經請不到任何看護了。」 珍珠原本的好脾氣,近來快被這暴怒的男人給消磨殆盡了。 自災難發生至今,美國仍維持高度警戒狀態,大眾交通運輸的管制出奇的嚴格。 珍珠是很想立即帶威廉回普羅旺斯,偏偏他的傷勢比想像中來得嚴重,除了客觀形勢之外,醫生也建議短時間內威廉不宜遠行,於是出院後,她立即就近租了一間小公寓,一邊照顧他,一邊還得跟在法國的老夫人保持聯絡,心中更是掛念兩個孩子…… 說珍珠是一根蠟燭三頭燒也不為過。 其中,最令她傷腦筋的,便是脾氣日益火爆、意志日益消沉的威廉了。 在這場曠世浩劫裡,威廉是少數僥倖存活下來的幸運兒——據說他在成堆的瓦礫裡被警犬發現、掘出時,已是臉黑唇紫,只剩下一口氣在,加上右手還被重物壓住,只得當場截肢才將他順利救出。 其實,珍珠覺得威廉就算少了條右臂,也無損於他的魅力與沉穩,對日常生活也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影響,可威廉並不這麼想。 「少了一隻手的人是我、不是你,你怎能明白我的痛苦?叫看護來能幹嘛?看醫生又有什麼用?難道他們可以變出一條手臂給我嗎?」說到激動處,威廉更是對珍珠咆哮著。「還有,看看我這張臉——這張像鐘樓怪人的鬼臉!」 除了右臂當場被截肢,威廉原本英挺的容貌,被數不清大大小小割裂的傷口盤踞其上,再加上現場高溫燒灼下,造成不少或深或淺的灼傷,又出血又流膿,皮膚與肌肉急遽收縮、翻張、糾結,使他的五官徹底扭曲、變形,連到醫院做複診及肌肉伸張複健時,看診的醫護人員也不敢多看一眼。 這讓威廉在沮喪於被截肢之餘,更是偏激又氣憤,認定每個人都在怕他、嫌惡他。 他喪失了對人的信心,猶如身置陷阱的困獸,對每個人大聲咆哮,不僅僅是示威,更是悲憤的宣洩,同時也是警告,不許任何人接近他。 「這些都治得好的。只要你的傷勢再好一點,就可以去做義肢、去整容——」 「好噁心,我才不要在身上弄什麼假手!」威廉高聲反駁著,「而且你騙我!我自己很清楚,這張醜臉就算動手術也無法還原——不,甚至連普通的標準也達不到吧?」他的表情猙獰異常。 「你怎麼知道——」珍珠不覺脫口而出,旋即用小手捂嘴,心虛得垂下小臉。 「哼!」連她也不敢看向自己了嗎?又遑論其它人!威廉冷笑地看她回避的小動作。 醫術再發達,終有做不到的事。一度灼傷發紅,二度灼傷傷及皮下組織,起水泡流膿,三度灼傷感覺神經壞死,皮肉亦會潰爛,就算是動了整型手術,還是會留下疤痕。 如果不是在這場災變中受傷,威廉或許不至於那麼怨天尤人吧?想想也是,換作任何人都應該會有這樣的反應吧? 將心比心,珍珠按捺住被他怒火波及的委屈,忍氣吞聲的陪伴威廉,哄著他上醫院去做複診,然後夜複一夜只敢站在房門口,不敢真的進去陪伴他,以免傷及他的自尊,只敢偷偷的、默默的掉淚…… 這場飛來的橫禍,折磨的不只是他,還有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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