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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張伯冠整個人當場凝成木雕泥塑像,兩丸黑眼珠發了直,只能一直望著眼前的少女。

  「異鄉人──」嬌軟的嗓音又喊,他卻感覺自己就像浸入冰冷的江水中──一如當初聽見他的天竺妻子——蜜絲的危機噩耗般,渾身不由自主開始顫抖。

  「唔……」喊完最後一聲的「異鄉人」,異兒對他露出一朵又甜又親昵的微笑,然後仿佛連吃奶的力氣都用光了,頭一點、嬌軀一軟,整個人就暈了過去。

  「這位姑娘脈搏正常,氣色頗佳,不像是身體出了狀況才暈倒的。」老大夫在最快的時間內抵達張府──因為被張伯冠七年來從不曾有過的激烈咆哮給嚇到。

  「……所以說,這位姑娘應該是受了什麼巨大的刺激,情緒太過高亢,心思一時承受不住才暈了過去。」老大夫搖頭晃腦做出診斷。

  「那要如何治療她才會好?」忽地,張伯冠陰沉的質問。

  「這也不必什麼治療,這不是什麼病傷宿疾呀。只要讓這位姑娘休息夠了,她便會自行清醒的。」

  是這樣嗎?張伯冠最後冷冷睨了老大夫一眼,極端無禮的背過身去,連理都不理老大夫一下了。

  「我送您出去吧。」末了還是張仲亞站出來,送走老大夫,再踅回來,靜靜打量躺在床上的那一個,一邊扭頭默默審視坐在床邊的這一個──

  「大哥認識這丫頭嗎?」忍不住要問。「她是新來的,是吧?所以大哥以前便認識她囉?」

  「大哥是怎麼認識她的?」

  「大哥是在哪裡認識她的?」

  不厭其煩,接二連三提出質疑。這不能怪張仲亞有著如此濃烈的好奇心,因為這是七年以來,他首次看見兄長如此「生氣蓬勃」的模樣──儘管是強烈的憤怒、疑惑等等不好的情緒,但仍應該買串鞭炮放來慶祝了,不是嗎?

  「不是嗎?」張仲亞再一次自問,不覺放眼打量四下,冠居自從張伯冠從天竺回來後,便全面改佈置成深黑的悼喪色調,為那位有緣無分的嫂子守喪,一雙漆黑的深瞳裡更是盈滿苦澀的傷痛,和甜美的追憶,皆化成濃稠的悵然,教人不敢也不忍去觸及。

  但是,顯然的,今朝卻有人──便是這個暈了過去,被張伯冠親手抱來,放在自己床上睡臥的小丫頭──無意間觸及了張伯冠的傷痛之處。

  張伯冠一徑保持沉默,張仲亞也無意對牛彈琴太久,尤其是一頭哞也不哞一聲的牛。唉,這頭牛還是他的親兄長哩!

  「這丫頭名叫異兒,是幾日前由織坊那裡撥過來幫忙的。」張仲亞見這氣氛太沉悶,又自行開口說了幾句。「我從沒見過你容許任何一個女人──甚至是清掃的僕婦,進你冠居的屋內呢!如今這長得不怎麼樣的丫頭片子……」半是好奇半是試探的,張仲亞繞身打算往床邊走得更近一點,半俯下身子探頭欲打量得更仔細點。

  「唰!」一條胳膊突然伸出阻擋住張仲亞的腳步,張伯冠陰惻惻半側過臉,視線定定的看著,張仲亞聰明地高舉雙手呈投降狀。

  「不准吵她。」僅僅這麼一句簡短命令,但已經顯露出不尋常的在乎意味,張伯冠自己知或不知呢?

  「好。」張仲亞非但不為兄長的態度感到氣惱,反倒有些振奮,高興的點了點頭。

  開什麼玩笑,張伯冠意志消沉了七年,如今有個能勾出他「反應」的對象出現,自己開心都來不及,哪會去計較那麼多?

  「好好好,我不吵她便是。」張仲亞知趣地掉頭退出門外,不吵不吵,萬一把似乎有那麼點苗頭的「意思」給吵沒了,搞不好就對不起兄長哩!

  張伯冠深深幽幽注視床上的睡人兒。

  注視得愈久,思緒愈混亂,整個魂魄順著回憶逆流,追溯到七年之前……

  取道絲路,張伯冠費了好一段時日才抵達天竺首都——光之城。

  一踏上這個與中原截然不同的異域國度,他向來溫和平靜的心湖,不免也漾著興奮的波動。

  「張大當家,您在發呆呢!」已是絲路上的老嚮導——錫叔已經習慣看見首度踏上這片異域的商旅,那好奇興奮的表情。他打趣著,「敢情好,您是看天竺姑娘生得好看,發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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