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真樹 > 永晝無垠 | 上頁 下頁
三十二


  「永晝……我要走了。」他握起那雙冰涼的柔荑,願在他遠行前再替她暖上一回。

  永晝沒有回話,甚至連雙眼都沒睜開,但無垠知道她並沒有入睡。

  「還記得那日赤娘國的紅蓮在大殿上交給我的紙條嗎?」他說。

  永晝心一抽!她記得,怎麼可能忘得了!那時他兩人的笑容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上,每每想起,總是忍不住蹙眉心痛。

  「她在紙條上告訴我聯手擊潰海寇的方法。因此,我今天要遠征,去南都。路途遙遠,也許要兩三個月才回得來。」他言簡意賅地說完。「好好保重自己。天冷,你的體質又寒,晚上叫默芸多放幾盆暖爐,千萬別染上風寒。」

  永晝仍然沒有動靜,無垠凝視著那張玉雕的側顏,緩緩地,在那芙蓉般的臉頰上落下幾吻,代表著他的道別。

  「永晝,做你自己。我走了。」無垠起身離去,徒留一室的淒清與她相伴。

  在寢宮的門嘎然合上的一瞬,一滴淚自緊閉的眼中溢出,橫過鼻樑,滲入軟墊中。

  他好殘忍。在將這樣一個悲劇帶進她生命裡之後,就這樣一走了之,讓她一人去面對。她需要他,只是說不出口罷了。

  背脊的刺寒在提醒永晝,無垠已經不在了,她多想坐起身叫住他,大喊「不要走!」。只是心裡的悲愴已經麻痹了她的身體,使她動彈不得。

  永晝以為自己裸著足從寢宮飛奔而出,穿過漫長的凌雲梯,投入無垠的懷裡,乞求他為她留下,但沒想到,那只是她的魂魄……

  第六章

  小女孩漸漸找回了意識,她在溫暖的被窩中醒來,身下躺的不是木板硬床,而是柔軟的床墊;身上蓋的,是以她的身分一輩子也觸碰不到的錦被;腦袋還來不及弄清現下的狀況,房外的交談聲就隱隱約約傳至她耳裡。

  「老爺。」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情況怎麼樣了?」問話的,是一個男人關切的聲音。

  「幫她換過了衣裳,大夫也看過了,說是受了點風寒,不礙事,奴婢這就要去煎藥呢。」

  「好,好……對了,她醒過來了沒?」

  「沒呢,像是睡著了,小小身子倒受了不少折騰。」

  「唉……我進去看看。」

  「是,老爺。」

  咿呀一聲,門被打開了,小女孩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甚是不解的看著朝她走來的人。

  「醒了?」黔柱驚喜的看著她,緩緩在她床畔一坐,眼裡寫滿了笑意。

  雖然不認識眼前這個大叔,但他看起來並不像壞人,小女孩稍稍放鬆了戒備的心,至少他比起那個牽著驢子的大叔要慈藹許多。

  「記得我嗎?」黔柱指指自己。

  小女孩愣了一會,無辜的搖搖頭。

  在昨夜那種與死亡只有一線之隔的情況下,要將眼前的事物看清就已非常不易,更何況是記得他的長相。

  黔柱摸摸鼻子,其實也知道不太可能,他也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不記得我不打緊,但有一人你可要牢牢記在腦海裡。昨夜救了你的,是這個國家的太子殿下、將來的王,你只要記得這個便足夠。」

  太子殿下?這是小女孩第一次聽到的稱呼,但它究竟代表著什麼意思?她完全不懂。但,這四個字從那一刻起便佔領了她的思緒,就像黔柱所言,牢牢地、牢牢地記在腦海裡。

  黔柱感到喉頭一陣熱意,許多關心的字句都想脫口而出,但內心的罪惡感卻讓他開不了口。這女孩是幸運的,雖然她的遭遇極是不堪,但終究她是被神眷顧的。黔柱眼中滿是複雜地看著她。

  小女孩是這個國家的縮影,她所經歷過的苦難和大多數的百姓是一樣的;在三餐不繼的困苦中,要背叛誰或者被誰背叛,似乎都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爭一口飯吃而已,這就是現實,但黔柱身為國家官員,卻無法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用一句「時勢所逼」來為自己解套。他有幸成為太子的師傅,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是用百姓的血汗換來的,叫他如何心安?

  面對眼前這個孩子,他想彌補她的傷口,但內心卻對自己這種贖罪的心態感到不齒。即使讓她吃最好的、讓她穿最好的,也不代表黑沃國的所有子民都能享受到,捉襟見肘的窘境還是會繼續下去。

  他想了半天,終於擠出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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