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琦緣 > 前緣誤今生 | 上頁 下頁
三十七


  好痛!

  陷於水深火熱的明月又再一次夢見以往的魔魘——在夢中,磨著豆漿的明月,不小心打翻籮筐,灑了滿地的黃豆,憤怒的婆婆握起了拐杖,一杖又一杖地打在她身上,一直落在她的左肩……

  痛!針挑火炙的劇痛驚醒了明月的意識,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良久良久才讓她找回了身在何處的感覺。

  懷裡的旭兒因饑餓發出了微弱的哭聲,幾乎令她為之心碎。

  如果早知會有今日,她絕不會生下他來讓他陪著受苦……虛弱的明月只覺得心酸,卻流不出半滴眼淚。

  蒼天要絕我們母子的命嗎?!

  「要不要進去隨你們罷!動作快一點。」獄卒不耐煩地說。

  兩條人影戰戰兢兢地靠近明月,喚了一句:「秋月……」便哽噎難言。

  她睜開了雙眼,看見熟悉的街坊婦人問她道:「你……你有什麼話要交待嗎?」

  鄰居一場又憐她平白遭此橫禍,一班鄉里公推了兩人來探望她。

  呵——!至少旭兒有救了。明月長長歎息,心為之一寬。

  時間寶貴……她掙扎著由內袍腰際扯下了一顆玉墜子,顫顫抖抖地交給了莫大嬸,簡明扼要地交待:「……我……已經活不成,只是……這孩子沒個投奔……請……請拿著這個,去西平侯府……」她咳出了一口腥甜鮮血,重複交待了一遍,「找沐景春……叫他念在兄弟情份……好好看待這孩子……」光是這短短的幾句話,就幾乎用光了她僅存的力氣。

  確定莫大嬸兩人聽得明白後,明月安然放手。

  冷酷無情的獄卒,聲聲催促,驅走了探獄的人,陰暗潮霉的牢獄又重新恢復死寂。

  陡然放鬆牽絆的明月,頹然倒在稻草堆上,一心只求速死。

  左肩的傷口火熱疼痛,崔家婆婆毆打她的夢魘竟是如此逼真……

  那是十年前的事嗎?怎麼似昨日才發生般深刻?!

  回想她這一生薄命至此……到底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夢?!明月恍惚想到。

  會不會一覺醒來時,她仍是崔家的媳婦;剛被婆婆責打了一頓,忍著肩痛瑟瑟蜷縮在柴房角落昏沉而睡?!清醒了以後,又是一些永遠做不完的粗活在等著她?!

  南柯一夢呵!不就是如此?……僅存的最後一絲意識伴隨著永不休止的疼痛沉入黑暗中:「死亡」,對她來說無異是種解脫。

  漂泊一如人命薄,憑爾去,忍淹留?!……

  碧漪……

  沐剛終日凝望著「雲南行旅圖」,怔忡玩味著其中巧合之處,畫者是個名不經傳的小人物,可是磊落宏觀的筆觸似乎可以擁抱整個天地——題跋的墨蹟勁道蒼遒,只是落款的篆印令人起疑:「碧漪」,好柔雅的名字,竟像女子的閨名了。

  青雲、明月、碧漪……幾乎可以貫連成一首詠景佳句,更何況,這麼寫實的繪法,簡直像他曾和明月共睹的景光……有可能嗎?沐剛逡巡跺步猜疑不定。

  可是,他從未見過明月繪畫呀!

  真是癡人癡夢!他悶然自想。見山非山,見水非水;風、花、雪、月竟全讓他聯想起伊人!

  書房外傳來兩、三人的腳步聲,似乎走得匆忙急亂,原來是總管帶著守門的人來稟報大事。

  沐剛狐疑揚眉。

  一向辦事老練的管家吞吞吐吐不敢直言,只說道:「王爺。門外有一個婦人要……見大少爺。」

  能讓管家親自來向他報告的事一定非同小可,沐剛不悅地沉下臉來,「這孽障又闖了什麼禍?!」

  眾人期期艾艾,心裡都有了先入為主的錯誤觀念,「那婦人……那婦人……抱了一個小娃兒,堅持要見大少爺才肯說。」

  那混賬!沐剛火冒三丈吼道:「叫他來!」

  他和眾人一致認定:淘氣的景春這回搞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女方的母親帶著「證據」找上門來了。

  「大少爺不在!進宮裡去了。」總管回答。

  他詢問主子的意思,若要如何處理。「由於茲事體大,又恐驚動天聽……

  奴才們不敢作主,特來請示王爺。」

  沐剛頭疼不已,在這種非常時期,景春出這種紕漏,不正落人口實道「倚勢非為」嗎?

  「叫那婦人進來,我親自問她。」沐剛說。

  「是。」總管答應退下。一個外貌忠厚的中年婦人,懷抱著一個繈褓幼兒,被總管領進了內書房。

  未曾見過王府威嚴陣仗的莫大嬸早嚇軟了腳,一見到面容冷肅的沐剛便不由自主跪下。

  她的膽怯令沐剛放緩了聲調:「別怕!這位大嬸有什麼事情盡可一五一十跟我說。」

  戰戰兢兢的莫大嬸,雖然說的語無倫次,讓總管為之皺眉,但是沐剛依然有耐心地,聽她絮絮叨叨地說一堆不著主題的話,什麼寡婦可憐受冤、命在旦夕的,令他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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