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琦緣 > 情結輕輕綰 | 上頁 下頁
三十八


  小林先生定定地注視蓉仙,忽然問:「府上何方?」

  蓉仙據實以答。

  小林先生若有所思,改以略帶日語腔調的閩南方言問:「林啟育是你什麼人?」

  蓉仙愕然睜大雙眼,小林先生突然脫口的閩南方言令四座皆驚。

  蓉仙悄聲回答:「他……是我外公。」

  「原來。」小林先生點頭以台語夾日文告知女兒,「她是你堂叔的外孫女。」

  「是思智的,還是思慧的?」小林深雪驚呼,「太巧了!」

  情勢轉變得超乎意料之外,眾人看著小林深雪抓住蓉仙不放,又是歡喜又是歎息,不明就裡如墜五里霧中。

  「那麼多的堂姊妹當中,我甲你媽媽慧子最好,」小林深雪含淚道:「要坐船過日本時,我甲伊哭成一團,知道再相見並不容易。起初是不敢聯絡,後來卻真的斷了音訊,就這樣成了永別。」

  蓉仙知無不言,談及了林氏嫡宗子孫將林家花園捐給政府,整修後開放觀光,小林先生點頭問:「那江子翠的三合院呢?」

  「早在十幾年前就拆掉改建公寓了。」蓉仙低頭回答。

  「是這樣啊……」小林幸一若有所思。

  江子翠的三合院,有他的童年回憶。

  身為三房的麼兒,又是庶出,他雖是父親最寵溺的兒子,所受的妒恨也最多。受日本教育、赴日深造、結交官僚,然後是娶妻生子、投資置產。臺灣是他的根,日本是他發展茁壯的枝椏綠蔭,什麼國仇家恨,不過是擾人的一陣狂風罷了。

  然後,是國民政府遷台,原本自由來去臺灣、日本的小林幸一毅然入日藉,放棄了台籍,也躲掉了一連串的政治整肅。

  命運的撥弄、時代的變亂,又豈是「悲情」二字可解?宴會氣氛突然變得詭譎興奮,在主人的熱切催促之下,蓉仙怯生生地認了伯祖父和姨母。

  小林深雪笑逐顏開,當著眾人眼前摘下手上的祖母綠戒指,以不熟練的台語道:「沒什麼見面禮給我侄女。」她的威儀不容蓉仙推辭。

  在眾人羡慕與議論的聲浪中,她轉向父親以日語說道:「父親,也該給晚輩一份賀禮才是。」

  小林幸一呵呵而笑,鏗然簡短的回答,「自然!」

  一整晚,蓉仙和劍豐被安置在小林父女身旁,備受青睞,這場戲劇性的認親過程,成為宴會上的精采話題。

  眾人矚目的蓉仙正惴惴不安的窺看劍豐的神色,若是在以前,被介紹為「范議員的女婿」會令他暴跳如雷、陰陽怪氣好幾天。而現在,劍豐卻心平氣和。是他的個性轉變了呢?

  還是Sinco百貨的案子太具吸引力?蓉仙無暇細想。

  小林幸一銳利地打量劍豐,口氣倔傲的問:「你想得到這項工程?」

  「是。」劍豐清朗簡答。

  「我雖然老了,可並不胡塗。」小林幸一緩緩而道:「我的要求是很高的,甚至有人說我難纏。你憑什麼要我將這項委託交給你,年輕人?」

  「憑能力和運氣吧!」劍豐不假思索。

  「能力和運氣?」老者莞爾一笑,「有待考證。」

  他揮手示意中斷了這個話題。

  宴會觥籌交錯,樂諼客散。回程途中,劍豐靜坐沉思,直到車上的行動電話響起,才打破沉寂。

  「是爸爸。」劍豐拿著話筒告訴蓉仙。

  「是。」他目光深邃注視著蓉仙,回答父親的詢問,目光沒有離開她,片刻後說道:

  「可以準備開慶功宴了。」

  雖然沒有看到何泰成的表情,若仙也可以猜測到他的訝異。

  「該感謝蓉仙。」劍豐的語氣淡漠,察覺不出情緒喜怒,「小林幸一先生和板橋林家有親戚關係。」

  何泰成和劍豐的談話直到別墅門口才中止。但直到蓉仙卸妝、上床後,和劍豐並沒有交談半句,劍豐突如其來的沉默令她無所適從。

  是不是到了我該抽身退步的時候?這是蓉仙在輾轉反側之際的最後一個念頭。

  在蓉仙、月仙陪伴之下,小林父女進行了一趟探親掃墓的活動;在回日本前夕,小林幸一大筆一揮,簽下了委託工程合同。

  「論能力,你和對手是不相上下;論運氣,你該慶倖有內助之賢。」小林幸一毫不客氣地說:「到了我這種年紀,有率性而為的特權,不過我可不希望自己看走了眼。」

  「小林先生,」劍豐不卑不亢地說:「您應該信任自己的眼光卓越才對。」

  笑意閃過老者精明銳利的眼睛,小林先生忠告道:「狂妄的小子,要知道『月滿則虧,弓滿則折』的道理,年輕人還是謙虛點才好。」

  「是!您說得對。」劍豐欠身說道。

  重返工作崗位的劍豐,以此交出了一張漂亮的成績單,何氏全體員工士氣大振。

  慶功宴上,蓉仙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劍豐毫不諱言自己是靠「裙帶關係」才得到這筆合同,他含笑凝睇向妻子敬酒,「感謝我的賢內助。」

  見到小夫妻親密的模樣,何氏夫婦只是詫異又歡喜,公司裡的員工亢奮湊趣,幾乎每個人都想向幕後功臣敬酒,多人輪番上陣,僅僅隨意淺酌一口,蓉仙也喝了許多。如果不是劍豐為她擋酒,並且殷勤為她夾菜、盛湯、倒果汁「沖淡」酒味,她可能支撐不到散宴。

  由司機駕駛的賓士轎車平緩地馳向回家路徑,醺然困頓的蓉仙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望著如小貓般蜷縮在懷中的妻子,劍豐泛起一抹微笑。這個甜蜜安詳的天使終於不再像驚弓之鳥般閃避他,而是收斂起美麗的羽翼,全心信任地棲息在他胸口。

  他抱起蓉仙彷若輕如羽毛的身軀,走向主臥室。

  蓉仙迷糊醒來,微笑朦朧地問:「到家了嗎?」

  「到家了。」他溫柔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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