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琦緣 > 愛上兩個你 | 上頁 下頁 |
| 十 |
|
|
|
「不要!」佩儀執拗,隱約知道她遭人戲弄。 雜貨店的阿伯咧著嘴笑:「這個查某囡仔目頭高!」 胖宗貧嘴是出了名的,擠眉弄眼問:「咱大夥來看:像不像她五叔?」 氣得旺福嬸掄起掃把便打:「夭壽膨肚短命!你厝裡祖公祖媽的神主牌不驚乎人請下來嗎?」 胖宗忙不迭閃開:「嫂仔!嫂仔!開玩笑的,別生氣啦!」 「開玩笑?這種話像是人講的話?死膨肚!」福嫂余怒未熄。 那個時候還沒有「女強人」一詞,否則福嬸一定當之無愧,她的效率奇速,才一個多月,卡拉OK便開幕了。 佩儀的確是李家的怪胎,二十幾個堂兄弟姊妹似乎都臭味相投,性情也差不多。 舉例來說:堂姊月雲才十九歲,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十八歲的筱君和月星則是酒店、舞廳的紅牌小姐,十六歲的筱嬋應該讀國三,卻因為她組「十二金釵」,在下半學期經訓導主任「請求」不必到校,畢業證書照發。 李家的男丁更是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二十二歲的照雄已經有一個四歲女兒,第一任老婆在他服兵役時跑了,第二任「未婚妻」身懷六甲還在等他離婚再補辦婚禮。二十一歲的照民、建泰以玩樂為生活目的,倒也在臺北混出了點名號;建泰曾有連中五期大家樂冷牌的轟動事蹟,現在買下賓士代步。十五歲的建成那時讀國二,受堂兄姊的庇蔭,儼然是校園大哥大;佩儀的班級和他只隔一個轉角,恨死他老是嚷嚷:她是我妹妹,引起老師、同學的關注。 流氓世家嗎?應該還不至於吧!李家以賭為生,人丁旺盛,行為引人側目,不過客觀說起來,並沒有魚肉鄉民的惡行。頂多是酒醉滋事和阿飛打群架等違警行為。 早熟、判逆、魯莽、熱情,正是李家年輕一代的寫照。 「看到書就哼!你們這些囡仔,」老奶奶搖頭:「不想正經讀書只想混!你們若要做流氓就要做大尾的,不通甲我去做俗仔!」 福嬸的卡拉OK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生意興隆難免有些酒後滋事的情況,幾個虎背熊腰的侄子一站出來也總能大事化小事,小事化無事。她為不事生產的老公撐起一片天。 經過了一年多的緩衝,佩儀比較不那麼排斥卡拉OK的浮誇喧鬧,當福嬸抱怨小妹流動率高,店裡的賬目和收入經常短少時,她也會主動幫忙,洗杯盤、收錢、放音樂。 她冷眼旁觀,真正喜歡唱歌的客人很少,大部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帶著茶室女子和舞廳小姐續攤的比較多。 偶爾她會鬧脾氣,氣憤母親太奉承豪客,任由一些酒色之徒喧嘩,嚇走了單純的客人。 「你這孩子怎麼那樣傻?」福嬸瞪直雙眼:「愛唱歌的客人點一杯飲料從早坐到晚,我們要賺什麼?當然得奉承這些喝酒像飲水的客人哪!」 佩儀當然明白,可是,每當酒客口出穢言,因為點歌遲遲末播而叫駡時,她不禁淚如雨下。 小儀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 她發現,堂姊筱嬋在相同處境下不僅沒哭,反而嘻笑怒駡,反唇相稽一番;一句「X你娘」說得像問候語那麼順溜。 佩儀模仿堂姊,學習筱嬋說話的語氣,潑辣、粗鄙又帶點撒嬌,應付酒客綽綽有餘了。 有一天,一個操著南部口音的年輕人藉酒裝瘋,三番兩次搶別人點的歌唱,福嬸好言相勸反而令他更猖獗。 佩儀忍無可忍「啪!」一聲關掉音響,整個店裡陷入錯愕的寂靜中。 「你算什麼東西?」佩儀眼中怒火熊熊,氣得發抖:「要耍流氓也要看場合,想砸店?好!現在給你機會,不敢砸就是狗養的!」 她轉身往外走,準備叫來那些遊手好閒的堂兄弟。 初次發威就唬得那名惡客的同伴馬上買單走人。 抑鬱甚久的佩儀發現:原來發飆是這麼暢快的感覺;該發的脾氣就發,反而來得省事。 學校裡的佩儀可以整天一語不發做個乖學生,卡拉OK的小儀則是一個舌頭比刀還利的「恰查某」。 起初,李佩儀對自己截然二分的性格也惴惴難安:心靈探討、個性分析、心理測驗……五花八門的高論,只是讓她更加迷惑罷了。 偶然看到一則新聞報導:一個曾遭性攻擊而沮喪的美國女子向心理醫師尋求幫助,這才發現她擁有多重性格——多達三十餘種,這也是她經常被商家搜出順手牽羊的物品,卻始終堅持自己是被栽贓陷害的原因。 李佩儀為之駭然。 三十幾種性格擠在一個軀體之中?幸好!她釋然想道:自己不過是因應環境、文化落差,而多了一重偽裝。 夏去秋來,李佩儀順利考上公立高中。 小儀的性格愈來愈鮮明,斯文寡言的佩儀只有在學校或臥室中才出現,家人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佩儀想上大學,她請小儀出面談判。 福嬸頗不以為然:「一個查某囡仔,讀那呢多書做啥?豬不肥,肥了狗。」 抱怨歸抱怨,想到女兒這幾年一直幫忙賺錢,福嬸的心也軟了。 小儀脾氣是壞了點,尖牙利嘴但比起堂姊妹們還算乖巧。福嬸想。 「你哥哥不爭氣,弟弟又太小,」她答應了,也提出交換條件:「你可得幫媽幾年,不要多讀了幾年書就眉頭高,翅膀長硬就想飛了。」 小儀慨然允諾。 高三時課業加重,李佩儀像是兩頭燒的蠟燭。小儀的脾氣愈暴躁了。 高三下學期,福嬸受人慫恿,和一個茶室女子商議合夥開賓館。福嬸出錢,對方出人。 她告訴旺福:「人家有十來個小姐,個個年輕貌美,一定會賺錢的。」 對母親向錢看的作風,佩儀深感難堪又無奈。 小儀快言快語:「如果要賣人肉就開貓仔間嘛!開賓館工程浩大,萬一遇上了久病厭世的人開房間自殺,那可麻煩了——這類新聞不是經常在登報嗎?」 話聲剛落,小儀結結實實捱了一巴掌。 「你說什麼?」福嬸勃然大怒:「你這是什麼態度?」 一旁的旺福噤若寒蟬。小儀冷然不語。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