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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公子?」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子岑的聲音。

  「你怎麼靠在床邊睡著了?我昨晚走的時候你明明還好好地睡在床上的啊?」子岑似乎很疑惑,「怎麼窗戶也打開了?」他緩緩睜開的眼被一片模糊的白光刺痛了。想要回答子岑的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好遠好遠的地方,遠到他自己都聽不見。

  「公子?」子岑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是說了句什麼,但那聲音卻低啞得根本無法聽清。

  「我……」他一手撐著床柱,想要站起來。但只是身子晃了晃,整個人就完全失去了重量,側身倒了下去。

  「公子!」子岑驚叫一聲,連忙伸手去扶他,一觸到他的身體立即感覺到一片灸人的火燙,「天哪!天哪!你在發高燒!公子,你究竟怎麼了?怎麼才一晚上就病成這樣了?老天,快點來人幫忙啊!」

  隨後有些凌亂的腳步聲,有人奔進奔出,塵昊似乎也來過。但他什麼都聽不真切,也看不真切。

  等到慧嬈接到消息趕到掃葉居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了。衛涵吃了藥,迷迷糊糊地睡在了軟榻上。

  「公子怎麼會說病就病了?」慧嬈皺著眉,握了握軟榻的錦被下衛涵發燙的手心,又試了試他額頭上的溫度。語氣不見得如何嚴厲,但也隱隱有些責怪的意味。

  「你早知我有舊疾,發作起來自然是說倒就倒,你責怪他做什麼?」迷迷糊糊聽到這句話,衛涵睜開了眼,倦倦地插了一句。

  「身體不舒服就閉著嘴留點精神。你倒還有力氣來管這些。」慧嬈向後伸出手,錦心把包著碎冰的帕子遞到她手上。

  「明知道公子的身子不好,平時就該多注意。別非要等到人倒了才來咋咋呼呼。」她一邊把帕子覆上衛涵的額頭,一邊還在數落著子岑,「不然,要你來何用?掌教把你派來的時候沒教過你怎麼侍候人嗎?」

  「回公主,是小的不好。小的知錯了。」子岑屈膝跪下,顯得萬分的委屈,「小的知道公子的身子馬虎不得,所以一向特別注意的。前幾次也見過公子發病,可是吃過藥休息一會就會好的。昨晚我親手伺候公子上床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可今早來的時候就發現公子居然暈倒在地上了……」

  「好了。」衛涵低低地打斷,「我說了,是我自己身體不好,不關他的事。」一句話說完,像是累了,本來半閉的眼簾緩緩垂了下來。

  「好,你是好人,我是惡人。」慧嬈縮回手站起來踱開。看到錦心想跟著她走開,立即又斥道,「不懂事的丫頭。你和子岑兩個人一步也不許離開地守著他。他額上那麼燙,那碎冰很容易就會化的。要是化成水浸濕了頭髮、衣枕,豈不是病上加病?」

  「是,笨丫頭知道了。」錦心抬頭一笑,把身邊的一大盆窖藏冰塊揀出一塊來放進石臼裡慢慢搗開,一邊吩咐子岑,「你替公子隨時擦著汗和水,我來搗冰換帕子。」

  慧嬈走到書桌前,一躍坐了上去,仔細打量著衛涵的氣色,「就你這樣的身子,我要是真要你當我的駙馬,不是過門沒幾天就要守寡了?」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在說笑還是真的在擔心。

  衛涵似乎是想笑。唇角微動,卻並沒有笑出來。反而是因為發燒而泛起紅暈的臉色漸漸變作驚人的蒼白,額頭上滲出密密的冷汗,一隻露出被角的手痙攣地抓住了軟榻邊沿。

  「公子?」子岑看出不對,試著喚了一聲。

  衛涵不答話,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咬得鮮血迸出,順著唇角往下淌。

  「公子!」這回錦心和子岑同時驚叫一聲,都變了臉色。慧嬈也猛地從桌上跳下沖了過來。

  「衛涵!」慧嬈急叫一聲,看到他的呼吸越來越艱難,最後緊到極處,突然頓住,然後頭一側就此沒了聲息。

  「錦心,馬上叫人傳太醫!」慧嬈終於失了平日的淡定,陡然抬首驚喊。

  「公子這病……」老太醫三根手指搭在衛涵的腕脈,撚著鬍鬚眉頭皺成了一團,「難。」

  「他剛才突然暈過去是怎麼了?」慧嬈這時候已經恢復了常態,只是始終握著衛涵的手沒有鬆開。

  「是啊。我也看公子發過幾次病,可從來沒有這次這麼嚇人過。」子岑也猶帶餘悸地點頭。

  老太醫歎了口氣,「公子的病在血脈中,先天帶來的。之前應該一直有名醫延治,所以一直壓著。只是最近,突然有極嚴重的風寒侵體,導致病情急速惡化……」

  「難道是昨晚?」子岑詫異又震驚地瞪大眼,「可是昨天公子明明還好好的。」

  「這……我也說不清。這風寒侵體應該就是最近的事。他病勢本重,這一惡化……唉,這病到了後期發病時不僅會高燒不退,還會劇痛難當,剛才他這就是痛暈過去了。」老太醫搖搖頭,「公子恐怕時日無多了。」

  「是嗎?」慧嬈坐在軟榻前,聽到這番話並沒有什麼表情。她用衣袖細細地拭著衛涵額間的汗,動作很輕,眼神也很特別,「我只知道他身體不好,倒沒想過,他還能活多久的問題。」

  「公主——」錦心有點擔心地看著她,輕喚了聲。

  「你看著我幹什麼?」慧嬈把衛涵的手放回被子下,整整衣襟緩緩站起來,「太醫開好方子你馬上去煎藥,不許讓別人經手,你心細些,親手弄好端過來。」

  「是。」錦心垂首應道。

  又看了看榻上的衛涵,慧嬈才轉身慢慢走到他的書桌前,一件一件翻揀著他書桌上的東西。

  上面有三兩本書,擺在當中那本《楚辭》還以一片樹葉當書簽卡在「九思·疾世」那一章。旁邊有一方石硯,石硯右邊的筆架上還掛著幾支筆。

  靠近窗臺的地方放著一個白瓷的筆洗,樣式簡潔,但玲瓏可愛。她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拿起來把玩,卻冷不防從裡面灑出些水來,滴在了她的衣襟上。

  她有點詫異地往筆洗裡面看了看,發現底下還盛著極少的一點水。

  「子岑,你該打。連筆洗裡的水都沒倒乾淨,灑了我一身。」她抖抖衣襟罵道,「啊?」子岑莫名其妙,「怎麼會呢?公子每次畫完了畫我都是洗淨了才放回去的,怎麼會還有水呢?再說,公子也有六七日沒畫過畫了,就算裡面有殘水也該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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