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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這半個月,公子消瘦了。雖然並不明顯,但確實是瘦了。他那所謂的「無關緊要的宿疾」,似乎也發作得頻繁了起來。不長的日子,看起來一如以前的公子身上,有了一些讓人擔心的細微變化。

  他總是隱隱覺得,公子心裡似乎有什麼解不開的結。而且,那個結,和慧嬈公主有關。

  他是看人臉色長大的。公子的情緒起伏向來不大,但也不會刻意地隱藏,只要仔細去觀察,還是能看出一些端倪的。公子,是在為了慧嬈公主的垂青而煩惱嗎?公子不喜歡公主?

  「最近這段日子,我的一日三餐都快給你弄成十全大補了。再這麼下去,你會把我補成大胖子的。而且,這個參茶我也喝不慣,你還是饒了我吧!」衛涵第一百零一次地告饒著。

  「公子……」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了,「你……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嗎?再這麼下去,你只會搞壞自己的身體,弄得我乾著急幹擔心的……哎呀!我現在已經擔心得要死了!」說到最後懊惱地跺著腳。

  「為什麼這麼說?」衛涵一怔,伸手摸摸自己的臉,「我心裡在想什麼,全部都能從這張臉上看出來嗎?」那故意做出來的愣愣表情瞬間又變作了他熟悉的公子。子岑本來滿肚子的話飛了個精光,忽然間只想笑了。

  「公子最會轉移話題了。」笑歸笑,還是不忘拆穿他家老奸巨猾的公子,「不夠聰明的人只能讓公子引著話題跑。」

  「好了,我知道你關心我。」見逗笑了他,衛涵也輕輕一笑,「我最近常生病只是因為不適應京城的水土而已,你想太多了。至於你弄的這些湯湯水水,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體質和一般人不一樣,吃了這些東西不但沒有幫助,或許還會起反作用的?我可不是故意在自暴自棄不想活了,等著我去做的事還多著呢。你家公子可沒這麼想不開。」

  「說我哪裡說得過公子啊。」子岑撇撇嘴,挑眉挑眼沒好氣地看他,「公子的確是從沒跟我說過。我只知道,這半個月以來,你的身體變差了。」這就是他擔心的原因。衛涵自己是從來不拿他的病當一回事的。但是子岑因為他頻繁地發燒而拽住大夫打破砂鍋問到底之後,從那一大堆似懂非懂的解釋中唯一抓到的重點是——衛涵的病絕對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輕描淡寫,「不想聽我嘮叨,就告訴我,我要怎麼做你的身體才會好一點?」

  「我哪裡知道——」誰知衛涵無辜地兩手一攤,「你看我像是那種弱不禁風,身體虛弱的人嗎?再說,以前都是家裡有照顧我,該吃什麼該用什麼所有人都會替我安排好。除了按時吃藥以外,我也不知道究竟還要怎樣做。」

  「你看起來不像,並不代表你就真的不是!」衛岑差點沒被他那一臉無辜的表情氣得吼出來,「沒見過你這麼不會照顧自己的人。你是個病人!病人你懂不懂啊!請來的大夫都說你的病麻煩著呢!人家不是說什麼久病成良醫的嗎?怎麼到了你這裡只有一問三不知?」

  「這不就結了。那你去問給我看病的大夫吧!別來問我,我又不是大夫。」衛涵心情很好地逗著他東拉西扯。

  「公子!」子岑挫敗地低叫。他的這位公子簡直是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就這麼一張笑臉和你周旋到底,「哼!算了,總有制得住你的人。公主來了我讓公主想辦法去。」手腳利落地端起那杯尚未動過的參茶,轉過身之時還在不甘心地嘀咕,「公子的家裡人也真是的,怎麼放你一個病人出來亂跑?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腳步漸行漸遠,也未曾回頭。所以他也不知道,聽到他最後的那句話,衛涵的目光瞬間變幻了一下。他定定看著子岑的背影,半晌以後,才低首誰也看不懂地笑笑,「不是他們放我出來,是我要出來的。這也許……是我這輩子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事了。」目光轉到亭外紅得像是快要燃燒起來的楓林,他唇邊浮上一抹同樣難懂的淺笑,緩緩閉上了眼,「可是,我卻不知道,我究竟做不做得到呢……」

  「我來得好像並不是時候。」讓他重新睜開眼的,是塵昊一貫冷冰冰的語調。

  「不管來得是不是時候,反正你都已經來了。」他看向院門口,笑著對上那張永遠不會有第二種表情的臉。

  「要找個你這個掃葉居空出來的時候還真不容易。我正在猜,上次半夜摸進宮碰了一鼻子灰之後你會一籌莫展呢。卻沒想到,原來已經有人自動來給你搭橋了。」

  衛涵挑挑眉,看著他不說話了。

  塵昊一笑,「不用擔心,我進掃葉居之前都會布下結界的。這院子裡此刻只有我們倆。或者……」他唇邊的笑容冷銳起來,「你只是不想聽到我的某些話?」

  衛涵還是那樣看著他,只是變換了一下姿勢,「你這個人,太聰明,又尖銳得渾身是刺,總想抓住別人的一切弱點。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有時候真的很可怕?」

  「我會當作你是在誇獎我。」塵昊也走進亭子來坐下,「不過我倒認為,我們現在來談談你的事比較實際。我想子岑很快會回來的。」

  「我的事?」

  塵昊的手指輕輕地叩了兩下桌面,「慧嬈公主。」

  「我的事和她沒有關係。」像被針刺到似的,這句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沒有關係?」塵昊冷然的目光落到他臉上,「你接下來不會是想告訴我,你是真的喜歡上她了,所以這些日子才和她頻繁接觸的吧?」

  無言,衛涵沒有開口。他也明白他的行為已經開始脫離掌控,往自己最唾棄的那個方向行進了。但,他不想這樣,真的不想!

  「慧嬈是條送上門來的捷徑。怎麼?你既想成事,又想做聖人,天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塵昊斜他一眼,冷冷地哼了一聲。

  「我只是希望不要傷害到不應當傷害的人。」像是在說給塵昊聽,卻又更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衛涵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忽然間覺得自己很虛偽。

  「呵,究竟是你太天真還是衛祺替你構築的那個世界太美好了?你沒見過血腥和殘酷,他卻是親眼見過的。這個世間最原始的組成力量就是黑暗的力量……光明、美好,這些東西都只是黑暗中的點綴而已。這世道就是人吃人。想要爬到自己想到的地方,除了踩著下面的人的頭,別無他法——不管,你願不願意。」塵昊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語調特別慢,目光慢慢調到楓林深處紅與灰交錯散亂的光影中,聲音異常空茫,而又顯得冷厲。

  「誰也沒有義務要被我當作棋子。我也不願意走這種捷徑。」衛涵的聲音忽然急促了起來。看著塵昊的眼睛,仍然像是掩耳盜鈴般地在說服自己堅持著。

  「哈,」塵昊殘酷地冷笑,笑得眼裡泛出些許狂暴,像頭嗅到血腥味的野獸,「你的良心在告訴你不要這樣做,但你的理智和現實,已經背叛了你的心了,不是嗎?」他似乎很痛恨衛涵身上的某些東西,所以很樂意將這些全部摧毀。冷冷的語氣裡有嗜血的快感。

  是的,他不想看到衛涵身上的那些所謂的「善良」、「美好」,甚至是邪惡地很想親眼看著這些東西從衛涵身上消失。因為他不可能擁有,也不屑於擁有,所以就只想要毀滅!

  衛涵的拳頭一下子握緊了。他不知不覺地蹙著眉,靜默地看著他那一瞬間的奇異表情,忽然覺得自己窺見了他靈魂深處的某種顏色——那一是片無邊無際,綿延不絕的灰暗。仿佛是從他生命的最初便產生,還將永無止境地滲透下去。

  這是一種完全沒有希望的顏色,但,卻還不至於絕望。至少,還有那麼一點點不甘的渴望……

  「你並不是不相信很多東西。你只是不想親眼去看到。你的世界裡從來就不存在這些東西,所以你其實本能地嚮往著,卻又不願意相信這些真的存在著——」他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說出這番話,但他就是說了出來。頓了一下,他才異常清晰地吐出最後幾個字,「你不想覺得自己很可憐。你在說服自己,這個世界原本就是這麼黑暗,你所學習和經歷過的——全都沒有錯。」

  塵昊的表情突然凝住了,幾乎是全身一震。他的眸子裡一點一點地泛起刀鋒般的光芒,雙手的拳頭緩緩握緊,指甲深深地刺入了肉裡。他慢慢地轉過頭來看著衛涵,冰冷的目光就那樣定在了他的臉上。

  很久之後,塵昊用一種飄飄忽忽、清清淡淡的聲音問了他一句:「你是相信美好圓滿的人,你也是在美好圓滿中長大的人,是吧?」

  連衛涵都沒有料到,他還能如此冷靜地吐出這幾個字。他以為他心底壓抑很久的什麼東西會在那一瞬間完全爆發!

  「我寧願這樣相信!」也是很久之後,衛涵重重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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