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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你放心——我雖然叛族,卻絕對不會加入清離上教,更不會威脅到你在教中的地位的。關於皇上那套我是新來的護法的說辭,只是掩人耳目而已。」衛涵垂下眼睫低低一笑,眼裡的光芒完全被掩住了。

  「我從不懷疑你會入教。」塵昊抬頭冷冷地看他一眼,「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你會背叛衛氏一族。我是和你在同一天離開衛氏族群,並且日夜兼程快你一步趕回京來的。之前我的任務,就是暗中觀察你和衛祺——你是衛祺身邊最親近的人,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你應該是他親手養大的。在我看來——就算我背叛了清離上教,你也不可能會背叛衛祺。」他的眼神裡有飄忽的凌厲,但又深藏著某種難以看清的東西。

  衛涵靠進椅背裡,雙手抱胸,像是對他的這番話饒有興味,「你肯定?你究竟是對祺有信心呢,還是對我有信心?」

  「你是聰明人。」塵昊忽然冷冷一笑,目光在他臉上一掠,「說不說在你。或者——我直接對你用讀心術,你就可以省了這番口舌。」

  「咳,」衛涵乾笑一聲,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子。勢不比人強就要識時務,「其實……我只是跟皇上說,我自願做他的人質,必要的時候用來要挾祺交出魅陰劍。」

  「就這樣?」塵昊剛轉到酒杯上的目光又重新轉了回來,依然停在他臉上,「就這麼簡單?」他拇指和中指一錯,一點紅光從指尖迸出,慢慢變成一條發光的紅線,蛇一般自空中向衛涵遊了過來。

  衛涵一下子站起來連退了兩大步,急道:「其實皇上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他也不相信我真的會叛族!」

  手指一屈,紅線又縮了回來。

  「我和皇上的交換條件是——事後無論他要怎樣處置衛氏一族的人,但必須保住祺。」衛涵在塵昊的目光示意下坐了回來,這回不再東拉西扯了,而是正色道,「我不想祺死,就這麼簡單。拿我當人質威脅他,才能避免他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選擇同歸於盡。如果要我在衛氏全族和祺之間作選擇的話——我會選祺。」他沒有閃避,而是直視塵昊的眼睛,「想保護衛氏一族的是祺不是我。因為那是他要做的事,所以我幫他。但是——如果要我眼看著他為衛氏一族賠上性命,我倒寧願用我自己的方法來保全他。」

  塵昊一動不動地看了他很久,像是在考慮他話裡的可信度。隨後突然站起身來右手帶起一股掌風向衛涵肩頭拍去。他知道衛涵不會法術,並且武功很差勁,但這一掌卻是用上了真力。似乎是真的想把衛涵立斃於掌下了。

  「一言不合你就想殺人滅口啊?」衛涵一個翻身人已倒退了三尺,看到塵昊跟了過來,又瞬間橫掠了數丈。但就這麼兩下子,他已伸手扶住身邊一棵大樹,微微地開始喘息起來了。

  「我只是在奇怪——衛祺怎麼會放心地讓你出來?」塵昊冷哼一聲,這下不再跟著他的身形轉,乾脆移形換位,直接換到他面前伸手一抓,一把扣住他的脈門,制住這比魚還滑溜的小子。

  「殺了我明天皇上那兒你可沒辦法交差。」他又喘了兩口氣。反正也掙不脫,索性就讓他抓著了。

  「你還是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出乎意料的,塵昊扣住他的手腕居然是在替他把脈,「……難怪我覺得你元神渙散……千里奔波,你能撐下來已經算是了不起了。」

  「怎麼……你還想替我治病不成?」這真氣一動,這兩天強壓著的不適立刻發作了起來。眼前一花,他踉蹌了一步。

  「不想,不過你現在既不能倒也不能死。」塵昊不再多說,雙手扣緊他雙腕上的內關和列缺穴,一股法力和內力交織著的氣流緩緩注進了他的體內。

  「為什麼?」衛涵這下真的詫異了。看了看他扣住他的雙手,然後才抬起眼來問他。不太明白他瞬間改變態度的原因。「沒有什麼為什麼。」一察覺到他的氣血稍稍穩定之後,塵昊隨即放手,多一分氣力也不肯用,「小子——好好保重。你的日子不長了。若是沒有衛祺多年不斷注入你體內的法力跟真氣,再加上藥物的輔佐,你根本是活不到現在的。」他走到桌邊再次坐下。

  「多謝指教。」衛涵也重新坐過去,對這句落在別人耳中無異於晴天霹靂的話只當作沒聽到。他現在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從不懷疑自己的腦子會不夠用。但現在脫離了衛氏一族進入這紛紛擾擾的京城,才發現這些人變化無常得簡直毫無痕跡可循。

  他可以應付,卻不見得真的能明白其中的緣由。

  塵昊突然又是一笑。冷冷的、嘲諷的,甚至是帶著幾分惡毒意味的笑容。他把頭向衛涵這邊靠了靠,用一種很輕的、有些怪異的聲音問他:「你知道——天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衛涵挑挑眉,算是作答,等著他說下去。

  「他是個瘋子。」塵昊目光閃了閃,忽然生出了讓人背脊發冷的陰沉,「你該見過我們教中的兩位聖使吧?紅蓮和青焰。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他臉上的笑意很讓人毛骨悚然,看起來似乎……也不太正常的樣子。

  「紅蓮和青焰——是天遠的一對兒女。親生兒女。他養他們到十四歲,然後對他們用了『鎖魂符法』……你知道什麼叫鎖魂符法嗎?就是把活人,從頭頂上鑽一個洞——」他一手握拳,做了個往裡插東西的手勢,「用空心的竹棍,插進去之後灌入施法的符水,然後再由施術者反復煉製。所以……紅蓮和青焰看起來雖然是活著的,其實卻是兩個死人。他們的生魂被天遠鎖住了,現在驅策他們肉體的不過是天遠按照需要替他們寫的假魂——他們的記憶、性格、思想,都隨時可以改變——那是兩個活著的死人,不,比死人還不如。」

  衛涵去端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眉心慢慢地蹙成了一個結,「……紅蓮和青焰……是他的親生兒女?」

  「不錯。為了他想要得到的東西,別說是他的兒子女兒,就算是要把他自己變成活屍,他也不會猶豫的。所以——天遠是個瘋子。在他的眼裡,這世界除了你們那把『魅陰劍』上面可以上窺天道的法力,其他的東西都是不存在的。而我——」他重新抬起頭,一字一字,緩緩地說,「我不想變成第二個紅蓮青焰,甚至落到比他們還可怕的下場。」

  「你希望——和我聯手?你想擺脫遠天遠的控制?」聽到這裡,衛涵沉吟了下,低低地問出來。

  「哼,」塵昊又冷笑了起來,」老實說——無論你的說辭多麼天衣無縫,我都不相信你來京城的目的是真如你自己所說的。這世上,最瞭解你的通常都是你的敵人。憑我對你和衛祺的瞭解——無論基於何種原因,你都絕不可能背叛衛氏一族。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你是另有目的而來的。為了對付皇上,對付天遠,為了消彌衛氏一族這場潑天的大劫。」

  「所以……你想幫我?」衛涵終於拿起了酒杯,嘴角噙著笑容,若有所悟地在手裡轉著玩。

  「不,」塵昊站了起來,卻彎下腰湊近他耳邊,不懷好意地說,「——我沒那個種。我沒膽子和這個瘋子鬥。除了你們這種不得不和他鬥的人,沒有人敢去惹那個瘋子的。我怕死,所以我絕對不會給你們任何幫助。但是……我很樂意看你們鬥倒他。」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負手而去,臨出門前還不忘擲回喝完的酒杯,「——早點去休息,先把自己的身體調理好吧!不然宮裡那些鶯鶯燕燕打車輪戰的來跟你套近乎,累也累得你半死了。下次記得,你那張臉根本就是禍頭子,沒事少造點孽,別到女人多的地方去招搖!」最後一個字說完,人已消失在了院外,並且有很大程度上的幸災樂禍成分。

  這怪傢伙……居然還會開人玩笑?

  衛涵頗覺意外地挑著眉,一下子想起了禦宴散了之後塵昊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我先走了,你自求多福。

  他定定地看著塵昊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看了很久。然後順手把杯中的酒液往身邊花叢下一倒,淡淡笑著,揉了揉眉心。

  塵昊說得沒錯。他現在最該做的事就是趕快去吃藥,然後好好地去休息。他還有太多的事要做,小命還值錢得很。

  帶著愜意但有幾分疲倦的笑容,他伸了個懶腰,便施施然地往臥房裡走去了。

  兩乘軟轎,和三輛華麗的車馬在紫雲淨壇門口各不相讓塞得水泄不通的場景,看起來其實是有點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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