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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亦狂亦俠亦溫文,這麼多面化的主人,就像他的雙重眼瞳變化莫測,實在太深沉了啊!

  "所以你懂了嗎?"他最後問著。

  "懂了。"懂了自己的身體,也終於懂了他的內心。

  居然是主人,一個偉岸的男子來替她解說女人的生理構造與變化。

  沒有害羞怯赧,她更努力在想另一個問題。以前對他又敬又怕,現在除了又敬又慕之外,比崇拜還多出來的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呢?

  每道淚痕仿若被他牽動的心弦,沾上衣襟的眼淚裡凝結著飄忽的心緒,這些陌生的感情該如何來解釋?

  還來不及細想出結果,她竟聽見一句青天霹靂

  "你長大了,不再適合留在軍營裡!"

  懷中的輕盈柔軟讓他明瞭到她不再是小女娃了。他對自己軍隊的紀律操守有信心,但軍隊畢竟不是年輕女子該來的地方。

  她的臉色刷白,眼角又滾出淚滴。身體的痛竟然比不上內心的撕傷,主人為什麼不留她了?

  當年大伯母將她交給蕭爺爺,她就明白那艘蜑船不再是她的家了。如今她該何去何從?不是死亡般的與主人分離,而是活生生的剝離……不想離開他的,非常不想的啊!

  望著她成串墜滾的淚,他淡言道:"明天一早讓人送你回王宮,找太醫給你診治疼痛。"

  是痛的,但不是他以為的那樣。她寧願不長大,就能一直留在主人身邊。

  她拍著氣,以袖擦淚,再三考慮後終於說出口了,"主人,你把我送走,可是我大伯母也還不起蕭爺爺那一筆錢了。"

  "誰是蕭爺爺?蕭衍嗎?"從來沒提問過羽塵的來處,因為他不認為那有何重要。但是,怎會牽扯上肅衍呢?她難道不是母后親自挑選給他的嗎?

  將她舉到一臂之遙,對著她的淚眼,他沉聲著,"說一說你的童年過去。"

  是溫度的吸引,也是不舍浪費最後的片刻,她大膽地又溜回他的懷裡,靠得更近,臉頰就直接擱在他的胸口心跳處。

  殘淚也順帶占上他的一襲青衫領。主人與影子可一分為二嗎?在血和淚的摻雜沾惹裡,仿似早已分不清原來是誰的了!

  他由著她靠近,沒將她推開,只靜待她的回答。

  吸了吸氣,她幽幽開口了,"我在漁村長大。"靜止無聲了。

  "說詳細。"

  "哦!在淮水邊,我的生活裡除了水就是魚。哦,當然不能忘了每年都會多出來一個小弟弟,一起來擠家裡早已經睡不下人的大通鋪。"

  冷禦天皺起英挺的劍眉,第一次聽到這種尋常百姓家的故事,貧窮過日子還拼命生一堆養不起的孩子!無知啊!

  她靠著他的心窩,沒發覺他冷肅的顏色,繼續說著,"我爹娘很恩愛,每天都一起出去打魚。可是淮水很壞的,夏天裡常常會起很兇猛的風浪。有一天,他們出去後就再也沒回來過。鄰居說淮河裡的水神帶走我爹娘了!"

  看吧,他就知道養那麼多孩子是一種負累!大人兩腿一申,小孩就成為孤兒。嗤,無知的凡夫俗子!

  "那時你多大?"

  "好像是七歲吧。後來大伯母好心將我們姐弟帶過去,住到她又舊又破的蜑船上。每次淮水一起大風浪,我們就縮成一團,好怕船要翻了。弟弟們拼命哭,我只能一直安慰他們。其實我也很怕的,但是我總不能陪著他們一起哭呀!"

  她的手指絞擰著,好像又看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從眼前走過。

  "主人,你會怕死嗎?"她突然一問。

  把她惶亂無措的手包在他的手掌裡時,倏然發覺他已陪她走入她的回憶極深,從未開啟的冷然心情仿佛被她語氣裡的感慨撩動了……

  死亡——是武將的依歸,他的父王從小就教育他不畏死亡。

  他悠然暢言,"群雄逐鹿的亂世,身為一國之君,我沒有權利逃避自己的命運。父王有一句名言,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我要做到冷家歷代亡靈的期待,我不能讓楚國臣民失望!"

  聽得出神了,她不覺張口問著,"即便主人不喜歡?"

  "喜歡是一種奢侈,我從不多想。"真問他喜歡什麼,也許能有人這樣陪他談心也很不壞哪!

  沒有喜歡的事物?主人比她還可憐!

  然而,已與她分享太多的心情,這個話題可結束了,他落下狂放句點,"不,我不怕死,我只怕死得太早,霸業未成!"

  仰頭凝視著主人幽遠的目光,被他飛揚跋扈的神情深深撼動了,她做了一件原本不可能允許自己做的事一一請求。

  "主人,請允許羽塵陪著,直到主人雄霸天下的那一天!"

  他一窒。他今晚的自製力太差了,居然勾出她的戀戀不捨。他瞬間抓過冷淡的面具戴上,放開懷中的柔軀,說道:"你走,我不會去跟你大伯母要錢。"

  主人還是不答應。落寞失望全寫在她蒼白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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