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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盯著他的眼睛。不錯,關切,焦急,看上去象真的感情一樣。我不得不提醒自己,現在我面對的不是個普通人,而是個演員,我看到的一顰一笑都可能是長年訓練的結果。我什麼也沒說,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N摸出手機撥了號,打給NTG樂隊的經紀人傅先生,讓他儘快找到修理電梯的工人。2句話還沒說完,電梯發出「嘎嘎」的響聲開動了。「太好了!」他深深歎息了一聲,收起手機。電梯一到二樓,他急急地按著「開門」按鈕。門才開,他搶先走出去,招呼我道:「跟我來,朱醫生。」

  他走得飛快,地方又有一段距離,雖然我個子比他高,竟然被拉下了十幾步。當我氣喘吁吁地轉進走廊拐角,看得到走廊盡頭218室的門時,只見他僵硬地呆立在門口背影,旁邊是不斷用白手帕抹著額頭汗水臉色陰沉的傅先生。看到我,傅先生急忙迎上:「啊!朱醫生!不好意思,本來以為這個電梯最近的,沒想到會出這種問題。太抱歉了。幾年不見了,你真是青年才俊啊。」

  我再次努力搜索記憶庫,終於從最最角落的地方挖掘出這句問候語的全部背景:當NTG還是剛剛開始走紅的樂隊,而我還是骨科醫生的時候,我姨媽發生車禍住在我的病房。她妯娌的表姐一家也來看望,順便帶來了表姐夫的中學同學,就是這位傅先生。當時請他來好象是因為他路子很粗,認識交警大隊和保險公司的人。這車禍本來是我姨媽負主要責任,可是後來聽母親說傅先生的熟人托來托去的,最後就成了司機負主要責任。姨媽得到了保險公司和司機單位的雙重賠款。數額也許及不上NTG樂隊拍攝一次廣告收入的一百分之一,對於有一個成績不太好但是很想上重點中學的男孩和一個下崗工人的家庭來說,算得上鉅款。雖然那是我姨媽的事,說起來反正我多多少少欠了他一個人情。所以他輾轉托人通過倪主任找到我,指名要我主持這次驗屍,我沒法拒絕。這關係還不是一般的複雜。

  「事情是這樣的,」他拉住我,邊走邊低聲說,「事關一個名人,不能走露消息,否則對公司的名譽和電視臺的正常工作都會有很大影響。所以特別請你照顧,保持低調,儘快結束調查。」走到門口時,N仍然呆立著,傅先生提高了一點聲音:「今天早上突然發現本公司的T……就是當紅NTG樂隊的T,你知道嗎?」見我點頭,他接著說:「在休息室去世了。可憐呀,英年早逝,只有29歲。」他抽了一下鼻子,眼圈也紅了,「T一直非常努力,就是身體不舒服也勉強工作。他感冒好幾天了,為了趕下一季電視劇拍攝的檔期和收視率很高的NE節目,沒能好好休息……」

  「請等一下!」我喊道,「在我檢視以前請不要碰屍體。」

  傅先生給我介紹情況的時候,N走近屍體蹲下身,似乎用指尖觸摸著他的面部。被我一喊,他愣了一下,緩緩地站起身。我上步插到他和屍體當中,防止他再觸碰屍體,順便偷眼看他。但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眼睛仿佛聚焦在無限遠處。

  「請回避一下,N先生,」話一出口,我自己也覺得這個稱呼不妥,因為N顯然只是他的藝名。他完全沒有在意,點了點頭,默默地退向門外。

  我環視周圍,除了傅先生、N和我自己,還有另外兩個攝影師一樣的年輕人。我問:「怎麼只有我?警官們呢?」

  傅先生跟上一步,湊近我的耳朵說:「我們不想引人注目,先把你請過來。待會兒警官會陸續到。那時,你的意見可以給他們提供重要線索。你現在開始嗎?」

  我皺了皺眉:「可是,這不符合工作規範。」

  「沒關係吧?畢竟,這不是刑事案件,沒那麼嚴格吧?」

  「傅先生,」我正色道,「在警官們做出初步判斷以前,我們都沒有資格說這是或者不是刑事案件。」

  他臉上有點掛不住的樣子,隨即笑笑說:「你看著辦。」

  我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我可以想像他肩負的壓力,也明白他非常希望這件事能以自然死亡的結果告終的原因。否則,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都會變成轟動一時的醜聞,被小報記者大發一筆橫財。為了讓他放鬆一點,我說:「那麼我這邊的調查先開始吧。能不能告訴我是誰發現的?」

  傅先生的臉色亮起來,他指著一個年輕人說:「JACKY發現的。他是攝影助理。JACKY,你過來,」

  「是的,先生,」年輕人緊張地站得筆筆直,「是我早上來叫醒T的時候發現的。」

  「是他讓你來叫他的嗎?」

  「是的。」

  「他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應該去出外景。」

  「那麼又是辛苦的一天羅?他為什麼不回家或者找個舒服一點的地方睡一覺呢?」我指了指屍體。

  傅先生補充道:「昨天晚上拍NE節目直到後半夜,回家來不及了,T就在休息室睡一會兒。他平時常這樣。這裡備有毯子就是因為他的這個習慣。」

  「你看到他就是這個樣子嗎?JACKY?」

  「是的,先生。」

  「你肯定一點也沒有移動過他嗎?」

  「是的,先生。」

  「你當時做了什麼?」

  「我馬上叫來了MIKE,也就是攝影師,他通知了傅先生。」

  「就是這樣嗎?」

  「是的,先生。」

  「沒有找其他人,比如說N嗎?」

  「是的,先生,沒有。」

  「那麼你們平時有什麼事都是先找傅先生嗎?」

  「是的,先生。」

  「JACKY,你是演員嗎?」

  他沁出汗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吃驚的表情:「不是的啊?」

  我笑道:「你老是『是的,先生』,讓我想起戰爭片裡的新兵。」

  MIKE和傅先生呵呵地笑了幾聲,突然意識到在有屍體的房間裡發笑是件非常古怪而失禮的事,尷尬地逐漸放低聲音收起笑容,在那過程中,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JAKCY靦腆地撓著頭。我注意到N仍然盯著屍體,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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