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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別激動,當心著涼。」他拉住我的胳膊讓我重新睡下,「好冷啊。好不容易把被子捂熱。你就安分地睡一會兒吧。」

  「這怎麼可能呢?」我仍然不敢相信,「我在大學的寢室住了那麼多年,沒有人發現過我夢遊呀!」

  「開始我也不知道。直到那天,就是看完花樣滑冰賽轉播的那個夜裡,我看到你半夜起來翻我的包……」

  「什麼……!?」

  「別再跳起來啦!我真的要著涼啦!」

  「對……對不起……」

  「我以為你找什麼東西,可是你不開燈,老在那裡翻啊翻的,還掏出我備用的行李繩在手上繞來繞去。我叫過你幾次,你一點反應也沒有。我開了燈,只見你眼睛直直地看著不知道是哪裡的遠處。我猜你大概是夢遊了,輕輕拉著你的手想把你引回床上。可是你突然用繩子套住我的脖子一勒。我嚇得大叫起來。你好象一下子耗盡了力氣,軟軟地倒在我身上睡著了。服務員聽到聲音來的時候,我只是說有老鼠,沒別的事。這當中你真的睡得很死,一點也沒醒過。直到早晨6點才開始說夢話。說的什麼我也不明白。」

  我睡在慢慢滲入寒氣的被子裡,蜷縮著,牙齒咯咯地打架,並不只是因為冷。老半天,我才恢復說話的能力:「就這一次嗎?」

  「嗯,我說了,你不要害怕……」

  「請你無論如何要告訴我,請你……無論如何……」我感覺自己語無倫次,不過現在也顧不得了,「無論多麼可怕,一定要告訴我。我還幹過多少次?」

  「說夢話差不多天天晚上都有。有時只是在床上翻騰,踢一腳什麼的。但是你好象對繩子有特別的興趣。我覺得太危險了,到最後一天我乾脆把繩子丟掉了。」

  「真是對不起。」我感覺自己好象被抽掉了脊樑骨,「你肯定看著我,沒有好好睡過一個晚上吧。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怕你自己害怕不睡覺呀。你睡得越少,發得越厲害,不是惡性循環嗎?知道你是平時很累的人,晚上做夢多一點也是沒有辦法的。而且,你能出來開這個會好象很高興的樣子,不想打擾了你的興致。雖然我不是讀臨床醫學的,可是當是好象還是看過一點有關夢遊症的書,還記得精神壓力小、睡眠充足休息好的時候夢遊症會好轉。其實你發得最厲害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拿繩子勒人確實只有一次。說實話,剛才你敲門的時候,我打開門,第一個反應就是看你手上拿著什麼。如果是繩子,我可真的要拿東西敲醒你。幸好你馬上開口說話,眼神也是平時的樣子。」

  我感到一種酸酸的東西湧進我的鼻子。怪不得開會時阿剛常常一幅呆呆的樣子,好象只是掙扎著坐在會議廳,根本沒聽什麼會議發言,大概我自己連值幾個班坐在實驗室裡就是這種表情。自從我成年以來,許久不曾有這樣的感覺了。我把臉埋進被子裡,擦掉臉上出現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的錯誤的液體。「阿剛,謝謝你。」

  「睡吧。」他伸手拉開我頭上蓋的被子,「不要睡在缺氧的地方,不然又要做惡夢。我會看著你,你放心睡好了。這間屋子肯定沒有繩子。」

  開始我很害怕,不敢睡覺。而且不知為什麼,也許是茶終於起了效果,真的睡不著。直到天亮才淺淺睡去。阿剛一直靜靜地躺在被子裡,不知道睡得怎樣。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驚醒的時候,已經快9點了。「曹劍剛!曹劍剛!」我聽出那是季泰雅的聲音。阿剛應著,我迷迷糊糊地看到他開了門,說:「什麼事?」

  「朱夜在你這裡啊!謝天謝地!我昨天晚上可是看著他進自己房間的啊!」

  「喂,我沒事啊。」我從被子裡爬起來,一件一件地套上衣服。

  季泰雅笑著說:「我以為你在自己房間裡睡懶覺,可是開門進去一個人也沒有。早上開始就沒見過你,不知道你跑到哪裡去了,趕快上這兒來找一下。還好有人看著你。」他沖曹劍剛擠擠眼睛:「阿剛,你早已經起來了吧?怎麼不下去吃早飯?」我很羞愧地看到阿剛早已經洗漱完畢,坐在桌前看書。他准是不放心,一直看著我。

  「真是太麻煩你了。」我說。

  季泰雅笑著說:「沒關係。下來後什麼時候想吃早飯就叫我。」阿剛只是寬厚地笑笑。

  早餐是鹹豆漿和雞蛋餅。熱乎乎的豆漿喝得全身暖洋洋,清香的氣味散滿客廳。趁阿剛去洗手間的時候,我對季泰雅說:「昨天晚上真是不好意思了。」「哪裡哪裡。」他笑著,笑得有點怪,讓我更覺得不好意思。

  我接著問:「你和曹劍剛真的很熟了呢。看,你都叫他阿剛。」

  「很熟也算不上嘛。才這麼些日子,剛剛認識嘛。比不上你們嘍,嘻嘻。昨天你的熱情還真讓我吃不消,只有他這樣的好人才能忍受……」

  「你……什麼意思?」他清秀的相貌在古怪的笑容中看來如同即將開始作惡的天使。我的頭開始慢慢變大。

  「呵呵,我不是問你是不是夢見什麼美女了嗎?還是你平時睡著後就喜歡緊緊摟著什麼呢?」

  「啊……?!」

  「我差點以為你是那種人呢,嘻嘻……」

  「求……求求你別說下去了!」

  「別說什麼?」阿剛正好進來,聽見我的後半句話,不解地問我們。季泰雅看著我們兩個,捶著沙發背笑得前仰後合。我恨不得馬上在地上挖個洞鑽下去。

  幸好曹劍剛打破了僵局:「小季,走廊上的壁燈和衛生間的頂燈不太好,沒法關掉,到現在還亮著。」

  「是呀,上次線路大修的時候沒有排好,現在要用總閘才能開關。等你們出去玩我就把閘拉掉。」

  我有點於心不安,阿剛好象昨夜就沒怎麼睡。我問他:「今天還爬山嗎?」

  「當然。昨夜風那麼大,難得今天天氣能變得這麼好。不去浪費呀。」

  天氣真的很好。遠古時期的一次地震使淺桑嶺山體上裂開一道大口。山頂的泉水沖刷著林間鬆軟的土質,沖去了表面的浮土,露出石灰質的嶙峋岩石,在自然的鬼斧神功造就下,壘成依稀的階梯形。而千百年來一次次山洪暴發從山上沖下來無數鵝卵石,大的嵌頓在階梯上,小的則隨波逐流成為淺淺的溪床。這些岩石於是成為上山的捷徑。和煦的陽光下,我們踩著鵝卵石,沿著崎嶇的溪岸一邊慢慢向上爬,一邊翻出大學裡學的古董:生物學,辨認沿途的植物,作為美麗春日的消遣。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慣常這種場面下會有的導遊的喇叭聲,也不用擔心走得太慢錯過旅行社的車子,更不用擠在大堆遊玩的人中間匆匆拍上一張通常曝光很糟表情僵硬無從體現旅遊的快樂和風景的優美的「到此一遊」照片。我不由得暗暗感歎阿剛選的這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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