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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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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消毒液還沒有倒掉。我用濾網在腥臭刺鼻的污水裡撈著,一次又一次檢查掛在濾網上汙紅的血塊和碎肉,希望發現任何一點小小的藍色。然而,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落空。我戴著口罩回過頭對小瑞和陸涼說:「會不會還卡在吸引器的管子裡?恩?陸警官?」 「我……我沒事……」沒了人影的陸涼只有聲音從汙物室外的走廊裡傳來,「韋醫生你看怎麼樣?」 我轉頭看臉色煞白的韋小瑞,說:「幫我掀開泡管子的消毒缸的蓋子好不好?我的手是髒的。」 韋小瑞說:「你……真的要刨根問底?」 「要看就看吧。反正沒什麼可隱瞞的。」泰雅走上幾步,掀起泡著吸引器管子的消毒缸,「喏,都在這裡,好好找吧。陸警官要不要進來看一下?」 「叫韋醫生看著就行了。」陸涼在走廊上說。 我一根根撈起吸引管,一一檢查。管子消毒得很道地。不但泡在消毒缸裡,而且裡面被灌進了消毒液,半透明的內壁乾乾淨淨,什麼附著物都沒有。 「我看差不多可以了。朱夜。」小瑞說,「不可能在這裡。」 「還有什麼需要我們配合的嗎?」泰雅笑眯眯地問。 「應該沒什麼了。」陸涼說,「韋醫生你看呢?」 小瑞搖搖頭。泰雅溫和地笑著。我說:「我還想看一樣東西。」小瑞乞求般望著我。我撇過臉不去看他萬分苦惱的表情,對泰雅說:「給我看看常用的中心靜脈留置導管吧。」 泰雅揚了一下眉毛:「好呀,跟我來吧。」他轉身打了一個電話。不久兩個穿手術室外出衣的人從走廊遠處走來。一樣的打扮,一樣的紅肥圓實的身材。只是性別不同。 泰雅介紹說:「這是施護士長,手術室的護士長。這是麻醉科的周主任。我們一起去看好了。陸警官,可以走了嗎?」 「我……呵呵,」陸涼咳嗽了一聲,臉上的血色已經部分恢復,「我當然沒事。我們走吧。」 施護士長和周主任領頭,陸涼和小瑞居中,我和泰雅斷後,一行人魚貫走進儲備室。我總覺得氣氛有點奇怪。不是因為許久不進手術室,聞到消毒物品的熱烘烘潮乎乎的氣味有點頭暈,也不是因為突然消失的斷管有點詭異。更不是因為麻醉科主任和手術室護士長幾乎一言不發。而是因為同樣一言不發的泰雅。曾經睡在我下鋪和我徹夜聊天的人,冬天打一下午排球錯過洗澡時間咬著牙和我一起在寢室水房沖冷水澡的人,中暑暈倒被我們輪流背著走下號稱自古一條路的華山的人,現在只是禮貌地朝我笑一笑,打聲招呼,走走過場。 人這種動物,隨時間的變化可真大啊。畢竟,已經7、8年過去了。 施護士長拉亮日光燈,打開一排櫃子,封在密封長塑料套裡的導管如待嫁的女子,靜靜地等待在那裡。我撩起一個塑料封套,是嶄新的,密封的,完整的,每一根的封口處都有來自廠商的標記,清楚地表明它的使用方法和用途。看上去沒有什麼問題。 「滿意嗎?」泰雅問,「還有什麼要看的?」 「沒有了。」我搖搖頭。在我眼角的餘光中,似乎瞥到周主任和護士長同時籲了一口氣。然而當我的目光轉向他們的時候,他們又變得一樣的沉靜、肅穆。 第二章 故人 為了徹底避嫌,我們沒有在醫院吃工作餐,而是在醫院對面鱗次櫛比的旅館、飯店中找了一家小飯館,要了幾份盒飯。「我沒胃口……」小瑞端坐在桌前,筷子也沒動。 「幹什麼!」陸涼說,「要吃大餐嗎?今天反正是不行了。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吃飽了才能幹活。我們還等著報告呐。」 「你什麼時候說話也學得象老胡了?」我笑著說,「他在忙什麼?怎麼沒見他的影子?」 「哼,」陸涼咬了一口紅燒大排,「醫療糾紛這種苦差事,搞了半天什麼名堂也搞不出來。醫生說的話鬼才聽得懂,病家又總是哭哭鬧鬧,說不清事理。到最後什麼證據也找不到,讓那幫醫療事故鑒定委員會的老頭子去胡吹一通了事。他當然是能逃則逃了。」 「但是這次很快進入司法程序。」 「對。因為管子斷在病人身體裡而且導致死亡,這種情況屬於嚴重醫療責任事故,可以提起刑事訴訟。所以很快就輪到我們了。那些該死的馬馬虎虎的外科醫生。」他吞下嘴裡的事物,突然有點尷尬,補充道:「呃……其實,好醫生還是多數。你當初當醫生的時候,肯定是認認真真的一個人吧?」 我釋然一笑:「哈哈,別提啦。不過,馬南嘉應該不是一個馬馬虎虎的人。恰恰相反,他是……」我愣了一下,不僅僅是因為很難在很短時間內總結出某人的品質,即使那個人曾經是非常的熟悉,而且是因為透過飯店油膩的玻璃窗,我看到麻醉科主任和泰雅一起走過。我喝了一口稀薄的蛋花湯,接著說:「反正,象他那個年紀的人,如果沒有一點本事是不可能爬到現在的位置的。」 「可是,這下他可完蛋了呢。」小瑞用筷子撥拉著盤子裡的荷包蛋,心不在焉地說。 有什麼深潛多年的東西在心底裡浮起,而且刺痛了我。 ……這下他可完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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