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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借錢給我的朋友在股市失利,前幾天打電話要我在三個月內還錢。」

  「三個月?你哪有辦法籌到一千兩百萬?」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得不把腦筋動到青花釉裡紅大盤,希望拍賣它來還清債務。」胡戎說著說著,把話題又兜回青花釉裡紅大盤。

  「不!我寧願賣掉房子,也不願賣掉它。」她拊心疾首,極力反對。

  「傻翾翾,房子能擋風遮雨,能讓我們住在裡頭吃喝拉撒睡,青花釉裡紅大盤卻不能,它既擋不住風也遮不了雨,更別提吃喝拉撒睡了。」

  「可是,房子賣了,只要有錢,就可以買到更大更好的,但青花釉裡紅大盤卻是絕無僅有,有錢也未必買得到。」

  「這……不然你就跟哥一樣催眠自己,當它在九二一大地震時震碎掉了。」

  「很抱歉!我無法跟你一樣自我催眠。因為我心裡很清楚,七百多年來,青花釉裡紅大盤不僅安然度過九二一大地震,也安然躲過無數的天災人禍,更歷經多次的改朝換代才傳到我們手上。哥,我求你!求求你賣掉房子,不要拍賣它好不好?」她狂搖胡戎的臂膀,苦苦哀求。

  「問題是,就算把房子賣了,扣掉貸款後也所剩無幾,根本不夠清償債務。」

  「不夠的錢你自個兒想辦法,就是不許你拍賣我最最最心愛的青花釉裡紅大盤!」她激動地脹紅臉,不自覺地提高分貝。

  「對不起!都怪哥被錢壓得快喘不過氣,才會忘了它是你的心肝寶貝。」胡戎伸手攬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胛,輕聲掛保證:

  「既然我親愛的妹妹不同意拍賣它,明天一早哥就去取消委託;至於不夠的錢,哥會另外想辦法湊足。唉!我投資失利留下的爛攤子,理應自己收拾,沒道理拍賣你的心愛之物。不好意思,哥的煙癮犯了,我到陽臺哈根煙。」胡戎取走茶几上的玻璃煙灰缸,匆匆拉開落地紗窗,點燃一根煙吸一大口,打鼻翕噴出一串白色煙圈圈……

  「……」胡翾目不轉睛地望著哥哥煙一根接一根猛抽的背影,發覺哥哥身上的Polo衫鬆鬆垮垮太大件,呃……不,不是Polo衫太大件,是哥哥明顯瘦了一大圈;她同時也注意到高頭大馬的哥哥一向都是神采飛揚地挺直腰杆子,此時卻是微駝著背,看起來好落寞好失意。她禁不住眼角濕濕泛著淚光,心中那道好不容易才癒合的傷口再次撕裂,痛楚地眯起眼,幽幽憶及四年前的那場車禍……

  那年,她念大三,有一天晚上,爸爸開車載媽媽去大賣場購物,在返家途中遭酒駕的大貨車司機從後面高速追撞,爸媽的車子被撞得稀巴爛,變成一堆廢鐵。救難人員用油壓剪破壞嚴重扭曲變形的車門,從被擠壓的副駕駛座救出媽媽時,媽媽頸椎斷裂當場慘死;而爸爸胸腔骨折,肝、脾臟破裂,腹腔大量出血,送醫急救後,昏迷指數只剩下三,在兄妹倆含淚簽下腦死判定同意書後,拔管斷氣。

  從那天起,大她六歲的哥哥就一肩扛起家計,不僅兄代父職,更兼代母職,供她吃供她穿供她學費供她零用錢,甚至畢業後她一時找不到工作,哥哥也沒給她臉色看,反而不斷安慰她別急、慢慢找,總會找到的。

  胡翾想到哥哥無怨無尤為她付出這麼多,如今面臨困境,她卻愛莫能助,讓哥哥獨自為龐大的債務發愁。唉!憑良心說,她也很想伸出援手,只是想到這麼一來,非割愛青花釉裡紅大盤不可,就令她感到猶豫不決,畢竟它是她從小看著它摸著它直到長大的寶貝,要割捨它就宛如要剮走她的心頭肉般,直揪著疼。

  天啊!

  她該怎麼做才好?是狠下心同意哥哥拍賣它,讓哥哥從此無債一身輕?還是任由哥哥低聲下氣找朋友借錢?胡翾好生為難……這時候,她忽想起佛家常云:「緣生緣滅」,莫非青花釉裡紅大盤跟他們「乞顏氏」結緣七百多年,已然到了緣滅時刻?再者,也許她應該抱持「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胸襟,讓它登上拍賣舞臺,讓世人有幸一睹它的風采,而不是讓它不見天日地躺在織錦盒裡,日複日、年複年?她反反復覆再三思量後,強忍心中的萬般不舍,深吸了一大口氣,故作輕鬆地說:

  「哥,我決定陪你一起當不肖子孫。」

  「你……你說這話的意思是?」胡戎忙將夾在指間的香煙放到煙灰缸內用力撚熄,回頭注視著她。

  「我同意你拍賣青花釉裡紅大盤。」她回答的當下,也默默在心中跟青花釉裡紅道一聲:珍重再見。

  胡翾刻意挑選拍賣會場內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子坐下來,安安靜靜低頭瞧著手上印刷精美的拍賣目錄,目錄的封面正是她最心愛的青花釉裡紅大盤。

  其實,不必看,她也能準確無誤地說出這個直徑四十五點七公分的青花釉裡紅大盤,盤心遊動三條肥美的紅色鯰魚;之所以繪鯰魚而不是常見的鯽魚或者比目魚,乃鯰魚的「鯰」字,跟「年年有餘」的「年」字,念起來音最貼近。這個大盤除了紅鯰魚之外,還有層層迭迭起伏的青花海波浪濤,盤身則繪滿繁複的纏枝番蓮,盤底更帶有「至正」年號,證明它乃宮廷御用器皿。

  正當她閉上眼睛,在心中宛如拼圖般拼拼湊湊出青花釉裡紅的樣貌時,會場起了一陣騷動,她兩眼一睜,原來,拍賣會正式開鑼了。

  首先,推至眾人面前的是一件胖胖的唐三彩女俑。胡翾淡笑支頤,冷眼旁觀買家舉牌搶標的熱絡景況。她心中雪亮,古董拍賣會是有錢人才玩得起的另類競技場,她這個升鬥小民只能作壁上觀。唉!若非想親眼目睹青花釉裡紅大盤的買家是誰,她才不想枯坐在這裡浪費時間哪。不過,聽說有些神秘買家不願身分曝光,並不會親自到現場,而是打電話進來參與競拍;若是這樣,那她就註定無緣看到青花釉裡紅大盤的新主人的長相了。

  老天爺,被迫失去它,我已經夠傷心夠難過了,至少讓我親眼見到它的新主人,求求您,求求您……她雙手合十,在心中不斷地祈求著。

  「對不起,借過一下。」冷不防蹦出一道低沉的磁嗓,讓專注祈求的胡翾小嚇一跳。平時,不管是看電影或者看球賽,她最厭惡這種姍姍來遲、中途進場的討厭鬼;然而,縱使心中不悅,她仍不失風度地把身軀坐直再微側雙腿,挪出空間讓他通過;孰知旁邊明明還有好幾個空位,他偏偏就揀在她左手邊的位子,與她並肩而坐。而,更令她傻眼的是,當他坐定後,卻對正如火如荼在進行的骨董拍賣連瞅都不瞅一眼,就直接把頭往後仰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這……什麼跟什麼嘛!胡翾忍不住好氣又好笑地在心中忖道:世上就是有像他這種明明對古文物興趣缺缺、偏又愛附庸風雅的無聊人!居然就這麼大剌剌在拍賣會上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閉目養神還是夢周公去了?她很不以為然地撇唇嗤笑,旋即將全副心思重新放回青花釉裡紅大盤。它是今天的壓軸重頭戲,除非拍賣時乏人問津或者低於底價八千六百萬造成流標,否則,一旦拍出,立即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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