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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車夫老李得到指令,簡直是滿頭霧水,不明白小姐為何剛才催停,卻在不過一眨眼的時間之後,又要催騾子跑,搔搔頭皮,終究還是聽話地放鬆韁繩,待要揮動馬鞭催跑,不料那頭騾子突然覺得嘴裡嚼環不再扯緊了,心中一陣歡喜,因此不待人催,自己便邁開大步,小跑了起來。

  車夫老李是本地人氏,熟知城中道路,既然小姐催快,於是便指揮騾子走上一條捷徑,加上騾子快跑,過了一會兒,那間似乎已遭人廢棄的涼棚已經出現在眼前。

  車一停妥,小喬等不及沉兒相扶,自己匆匆忙忙地便抱著琴下了車,一面轉過頭去囑咐車夫:

  「老李,麻煩你將車停在轉角之處,等會若要動身了,再讓沅兒去請你過來。」交代過後,立即又對玩兒說:「玩兒,快來幫我佈置一下,去將這琴放在那塊平整大石上,再將石塊前的地面鋪個墊子什麼的,好讓我能夠安穩地坐在琴前。」

  玩兒一面幫忙打掃佈置,一面笑問:「小姐這回又有什麼新點子是嗎?」

  小喬點點頭,但是神色正經,看來不像要開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反而嚴肅地叮嚀說:「等會若有人來,你就別說話,一切全由我來應對即可。」

  玩兒莫名奇妙地點頭。心中雖然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過她是丫環,她的責任就是要服侍小姐的,小姐怎麼吩咐,她便怎麼辦;事實上,以小姐的性子來推想,等會應該是有好戲可看了呢。

  玩兒想著想著,不禁有些興奮了起來,匆忙間找不到適當的首席,於是只得從車上取來一塊厚墊褥權充席子;快手快腳地完成了簡陋的佈置之後,玩兒看到小姐在墊褥上坐下,調整弦索,看樣子是要撫琴一曲了,於是自己也就依平時慣例,垂手跪坐在小姐身後伺候。

  小喬先是眼觀鼻、鼻觀心地靜靜坐在墊褥上好一會兒,將所有心事完全暫時拋諸腦後,使自己的心情平靜,思慮澄澈,呼吸勻淨之後,算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於是便輕抒素腕,彈起琴來。

  琴昔流轉之間,沅兒仿佛聽到了一道清涼小溪正緩緩地流過耳畔,慢慢地又逐漸滲人心中,瀑瀑的流水聲使得胸中雜亂之意大減:過了一會,簡單的旋律開始有了變化,音符跳躍之間,沅兒似乎感覺到自己撩起了衣裳下擺,雙足踏人水中,陣陣清涼之意直透心脾。

  她在小姐身邊服恃得久了,常聽得小姐撫琴、說起樂曲之口的涵意,因此儘管她識字無多,但是年紀輕、記性佳,聽這旋律,卻也能辨認出小姐所奏之曲,名為「兼蔑」,據小姐解釋說,這首曲子乃是出自《詩經》,是一首描述追尋理想的意中人的樂曲。

  沅兒想著想著,耳邊琴韻繼續優雅地一波波蕩漾開來,淙淙水聲之間,玩兒似乎看到了一位極美麗極清雅、有如仙人一般的女工,在煙波浩渺間,悄悄地出現在暖流之中。她的美,令人心魂俱失,目光無法移開,但是她的人似遠似近,衣袂飄飄,好像只要大跨步過去,便可觸及她的一片衣角;然而仔細一看,她卻又好似在那遙遠得永遠也無法追上的地方,心醉神迷之下,像是著了魔般,不顧一切地溯溪逆流而上,一心只盼望著能夠跟隨在她身邊。

  某度萎萎,白露未曦。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趨徊從之,道阻且躋;

  逐游從之,宛在水中緬。

  沅兒聽得人了神,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大小姐那溫婉清麗的容貌來。大小姐那種溫婉斯文,卻又有些曠遠的獨特氣質,正符合琴聲中所描述的那位讓人無法捉摸,卻難以忘懷的絕代佳人……

  像著大小姐悄然獨立于水中的情景,該會是一幅多麼難以言語表達的醉人景致,沅兒楞楞地聽著,不自覺被琴聲牽動了心境,目光也開始望向遠方。

  正在恍惚間,玩兒這一抬頭遠眺,卻赫然發現在涼棚不遠處,有五位成年男子正靜靜地站在那兒,負手而立、神情專注,顯然正在側耳傾聽小姐撫琴。

  沅兒乍然見到那五位不速之客,嚇得一陣驚惶,險些失聲驚呼,雖然終究忍住了沒有出聲,卻也是心神大亂,隨即想起小姐剛才的囑咐,只有急忙低下頭去,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現,但是先前浮現在腦海裡如詩如畫般的景象卻再也喚不回了,只剩一片空白。

  但那五人對於玩兒的目光卻是恍若未覺,個個或頻頻點頭、或搖頭晃腦,表情不一,只有居中那位高個兒的藍袍男子微側著臉,神態認真,隨著琴聲流動,心中滑過那一段段優美的詞句:

  萊政來采,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趨洄從之,道阻且右;

  遞游從之,宛在水中緬。

  雖然不斷地追尋,無奈伊人的身影卻愈行愈遠,終究沒人薄霧之中,失去了蹤影,追求者滿心的悵惘,卻也只能愣愣地望著河面,懷疑世上真有如此美人嗎?美人适才真的出現過嗎?又或者只是自己的幻想?一切似真似幻,恍惚間,唯有淙淙流水依舊真實地不斷向東流去……

  琴聲至此也愈來愈是細微,幾不可聞,雖然小喬已然放下雙手,那琴聲卻仍若有似無地回蕩在耳邊,久久不去。

  小喬在彈奏之時,向來全神貫注,對於身外之事一無所聞,此時一曲既畢,抬起頭來,這才見到剛才在街上見到的那五位男子,正站在離涼棚十步之遙處。

  不過這原在小喬的意料之中,於是微微一笑,說道:「各位既是知音人,便請進涼棚裡來說話,可好?」

  那五人如大夢初醒、藍袍男子當即朗聲說道:「在下姓周,與朋友數人意外在此得聞姑娘雅奏,不覺聽得出了神,失禮之處還請原諒。」說著長長一揖。

  小喬心中本已有了七成把握,聽得藍袍人果然自報姓周,心裡暗暗歡喜,抿嘴一笑,站起身來也還了一禮:「這是對小女子的讚譽,何失禮之有?」

  正如小喬所料,這位藍袍人確是周瑜沒錯。自離開宛城後調瑜一直在孫策身邊協助籌劃種種軍事行動,直到豫章郡之事已大致底定後,他才因為另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來到宛城後,他不欲驚動百姓,於是便與幾位同僚一齊微服上街遊覽,想不到竟湊巧地讓小喬遇上了,搶先一步在一行人必經之處,以琴聲誘他留步。

  周瑜四下端詳,雖然眼前這位年輕的陌生女郎有一名丫環隨侍在側,但是男女終究有別,即使女郎相邀,他也似乎不該踏足涼棚之中。

  但是不知怎地,周瑜總覺得這琴聲極臻佳妙之外,這撫琴手法及音色總覺得有些熟悉,似乎曾在哪兒聽過……

  為了一探究竟,於是也就大膽跨人,不過在離小喬有一段距離之處便站住了。

  這會兒距離近了凋瑜一抬眼,便將小喬俏美的容貌盡收眼底,心中不由得突地一跳,但見眼前這位姑娘柳眉彎彎,膚色白膩,鳳眼帶俏、櫻唇含笑,竟是個生得亮麗的姑娘。

  平從未見過的嬌美女子,周瑜不禁一呆,饒是他出身宮宦之家,大場面見得多了,一時裡竟然也只能直覺地別開眼,不敢正視這位好似從畫裡走下來的美人兒:「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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