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恩 > 念奴嬌 | 上頁 下頁
十六


  其實不止大喬心中狂喜,孫策心中也是同樣高興。

  打從上次初會大喬,縱使「喬斐」輩分低、又是來自外地,在眾多宛城鄉紳面前不便多言,但是孫策眼光何等敏銳,卻已看出她胸中才學絕非泛泛,聽說她即將離去,正自惋惜;不意今日如此人才竟又主動上門拜訪而且還送上了一升米糧,孫策自是心中喜上加喜他天性本就豪邁不拘小節,不但對之熱情相待,而且愛屋及烏,對於小喬也一併加以另眼相看,關切地問說。

  「聽韓管家說道,令弟受了傷,傷勢如何?可需要延請大夫前來嗎?」

  因為治傷之故,小喬正坐于席上,被立於身前的姐姐給擋住了視線,此刻聽到孫策問起自己,立即伸長了頸項,從姐姐身旁探出頭來拼命張望,這才看清了說話之人面目英俊、豪氣迫人,自然便是孫策無疑:然而在大廳之中尚有一名男子,臉上微帶笑意,正站于孫策身旁沒有開口。

  此人看來與孫策年紀相當,身高膀寬,較孫策還要來得高壯些,而容貌雖不如孫策那麼俊美,然而濃眉俊目、臉上掩不住的精悍之色、目光如電,更顯得他英氣勃勃、氣度不凡,足見此人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了。

  見他如此氣勢,小喬正在思量間,心中忽然一動:莫非他就是孫策的總角之交周瑜?

  小喬心中想著,眼角卻也沒有遺漏了姐姐以眼神傳達的暗示之意,因此暫時將揣測的心思擺在一邊,朗聲說道:

  「小人喬桓,拜見將軍。」一面說著,一面強要起身施劄。

  其實她並不善於假扮男人,兼之本身語音又是清脆嬌媚,即使刻意隱藏,卻仍是難掩雌聲;所幸她年紀幼小,臉上猶帶稚氣,男子十四、五歲尚未變聲,雖不多見,倒也不見得如何怪異。

  因此孫策沒有多疑,見她容顏秀美,說話之際神態不亢不卑,心中倒也是頗有好感,因此笑著一擺手,說:

  「喬兄弟身上有傷,就別再理會這些瑣碎禮節了,快坐下。韓管家可拿了傷藥來了嗎?」說著,轉頭就要去詢問。

  大喬急忙一長揖,代小喬回答說:「將軍心意,小人與舍弟感激不盡。韓管家适才已給予小人傷藥救治,所以此刻舍弟之傷已無大礙了,多謝將軍關心。」致謝過後,又致微側身,對那名陌生男子躬身行禮,恭恭敬敬地問說:「小人斗膽臆測,還請將軍與先生莫怪。敢問等駕,是否便是江夏太守周瑜周先生?」

  小喬聽到姐姐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不禁興奮起來,急忙轉頭也緊盯著那名漢子瞧,看他是承認還是否認。

  那人並沒有立即回答,卻是先轉頭與孫策對看了一眼,互相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神,微微一笑,然後才回過頭來,對兩姐妹一拱手,銳利的目光直視著兩位女孩,說:

  「喬孝廉好眼力,當真是名不虛傳,在下正是周瑜。」聲音低沉有力,聽來十分順耳。

  小喬見自己與姐姐的猜測果然不錯,此人正是素有將相人才之稱的周瑜,真是喜出望外,一時忘了傷口痛楚,笑逐顏開地隨著姐姐拱手行劄;若非她內心稍有顧忌,擔心自己扮男子扮得不好、說多了話會被揭穿女子身分,現在她必定是搶在姐姐前頭對周瑜說話了。

  然而相對于小喬的興奮,大喬則大概是因為先前有了會見孫策的經驗,所以再度面對如此出色的青年才俊,便顯得含蓄許多了。只是鎮定自若地微笑著,對周瑜自我介紹說:

  「小人喬斐,這位是舍弟喬桓,咱倆均已久仰太守大名,不意今日竟能在此得見,先前若有冒昧之處,還請太守見諒。」

  「不敢。」周瑜還禮,微笑說:「在下早已從伯符兄的口中,聽說了孝廉的才情過人,今日既有此機緣,定要好好向孝廉請教一番才是。」伯符是孫策的字,當時的人以稱字為親,周瑜和孫策二人情同兄弟,自是以字相稱。

  孫策笑盈盈地在一旁,等到三人互相寒暄過後,當即撇席迎請大喬和周瑜一同人座,笑說:

  「今日一早公瑾來訪時,我便已向他提過了孝廉你,正在遺憾沒能介紹你們兩位才子相識呢,沒想到峰迴路轉,雖未刻意安排,大夥兒還是碰巧遇上了。難得有這般機緣,自該好好慶祝一下才是。」說罷,立即命令隨侍一旁的韓管家前去備酒。

  大喬和小喬往常只有在逢年過節之時,才會應景地飲酒,平日則是滴酒不沾,因此深恐姐妹倆會不勝酒力、露出破綻,故極力推辭;但是孫策興致甚高,連聲呼喚。過不多時,四名外傭便已端來了酒杯、斟上酒來,尚未及飲,酒香已是撲鼻而來,味烈且醇,風味濃郁。

  大喬光是聞得那股酒香,便覺得全身發熱,似已微醇,但是見孫策如此熱忱。心中既是歡喜,又覺得不便拂逆其心意,因此當孫策親自舉杯勸酒時,終究還是端起了青銅杯,呷了一口,當下便覺得胸腹之間透出了熱氣,全身暖洋洋地甚是舒適。

  孫策先以主人的身分邀飲了第一杯酒,隨即在寒暄間,周瑜又以陪客身分再勸進了一杯之後,孫策親眼見到大喬白玉般的面頰上微現一抹淡淡暈紅,淺笑盈盈間,更顯得容光照人、世間無雙,雖然心中確信喬孝廉是不折不扣的男子漢,但是見到如此容顏,孫策心中也不禁暗想:這喬孝廉若是生為女兒身,該會是如何的傾國傾城呀!

  不過這個念頭在心中一間即過,孫策先定了定神,於閒談片刻之後,揮手命韓管家等人退下,待得廳中只剩下在座四人之時,便即端容以對,開門見山地問道:

  「昨日聽得孝廉暢談荊州情勢,已足見孝廉對天下情勢必定有深刻研究,此間沒有外人,在下想要請教孝廉,目前既己收復了吳、會稽、丹楊及廬江等郡,若要建立如同齊桓、晉文一般的功業,依孝廉之見,究竟該從何處著手,才能既保有此四郡之地,又進而能平定天下?」孫策的問題既坦白又直接,同時亦凝視著大喬,目不稍瞬,竟是令她完全沒有閃躲的餘地;而面對如此坦率的目光,大喬心中難免微感慌亂,但她可不是濫竿充數的泛泛之輩,在一楞之後,隨即寧定了下來。

  其實這個問題對居住于江東的大喬而言,可以說是切身相關的事,因此在她心中可是早有思量,既然孫策問起,難得有公開述說自己見解的機會,雖然有些緊張羞怯,大喬卻仍是鼓起了勇氣,大膽地說:

  「將軍既然垂詢,小人便直言不諱了。若是依目前天下情勢看來,漢室若要復興,只怕是遙遙無期,而北方不論最後是袁紹吞併了曹操,或是曹操消滅了袁紹,都不是能夠輕易剷除的對象。反觀南方,不但土地肥沃,五穀易生,兼且北有長江天險,易守難攻,若能取得整個長江以南的地區,便既能抵禦北方強敵,同時並可內修政教,鞏固政權,然後才能憑藉著兵精糧足的雄厚實力,靜觀北方變化,再進而圖取中原。」

  大喬一面說,一面小心地觀察孫策。只見他不發一言,微側過頭,臉上露出了仔細傾聽的神情,同時更不時地微微頷首,顯得十分贊同自己的論調。

  大喬見他如此神色,胸中陡然信心倍增,順了口氣,繼續侃侃而談,一抒心中理想:

  「依小人之見,荊州地方富饒,地勢又有利於防守,而如今的荊州牧劉表雖然仁民愛物,但是生性多疑,行事又猶豫不決,毫無決斷能力,在當今如此的時局裡,是守不住荊州這塊土地的。而將軍又擅于用兵,不如就趁此時機,先取得豫章郡,再西進荊州,將整個長江天險據而有之,即取得了地利;有了地利之後,再行德政贏得民心,使治下人民同為將軍盡心效命,是謂人和。有了地利與人和之後,再靜待天時,然後便可一統天下,成就功業。不知將軍以為如何?」

  孫策聽罷,不禁歎道:「孝廉洞察時勢,見識深遠,這番談論,實在是深獲我心啊。」

  大喬對自己的見識雖然頗有幾分信心,但是見孫策如此讚賞,心下仍覺得十分歡喜,急忙謙遜幾句:「將軍謬贊,小人愧不敢當。」

  孫策聞言,劍眉一軒,但然笑說:「怎麼當不起?實不相瞞,在下經過了一番思量,又聽取公瑾及其它諸位將領的意見後,心中其實也有這番打算了。只是豫章太守華飲向來仁厚慈愛,甚得民望,遍郡中上下一心,若想取得此郡,只怕並非容易之事。」頓了頓,又朝大喬一拱手,問說:「對於這種情勢,不知孝廉心中是否另有高見?」

  大喬微一沉吟,說:「說有什麼高見,那倒是不見得,只是依小人所見,華飲此人忠厚親和有餘,魄力卻是頗為不足,論起行軍打仗,絕非將軍對手;只是一味以發動戰爭為手段來取得城池,既耗糧、又傷民,並非是最高明的方法,小人私心裡倒是常想,華欲既然愛護百姓,又早知將軍用兵如神,若能先行派人予以分析利害得失,予以勸說,或許能不費一兵一車而屈其兵,如此結果,不是更加理想嗎?」

  「真是高見!」孫策一擊案面,顯得十分高興,不禁高吟:「正所謂百戰百勝,非差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

  大喬微微一愣,不由自主地接下去吟道:『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也。』」

  語畢,孫策和大喬在刹那間,只覺得彼此心意相通,不由得相視而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