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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羽代夫人搖頭。「你太不瞭解他了。他是個猜疑心重、佔有欲極強的人。我瞭解你思母心切,我也樂意在你待在長岡的期間和你多見幾次面,其餘的,你就不要再說、也不要再問了。你心裡的疑問越少人知道越好,傳出去的話,對你會很不利。」

  憶如對她這樣的表示極不滿意,只要羽代夫人承認是她娘,她寧願被淺井大人殺死。她張開嘴巴還想問,可是羽代夫人那含淚的目光中有憐惜、有痛苦、有無奈,複雜得她無法一一解讀。一想到羽代夫人不願明白承認可能是為了保護她,即便有再多的不滿,她也只好咽下去,不忍再逼問羽代夫人。

  羽代夫人自寬袖裡取出一條小小的柔軟方巾為憶如拭淚。於人快送午飯來了,別讓她們感到奇怪。我茹素,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素食。」

  憶如的淚又掉了下來。「爹說我打從娘胎就吃素,直到現在我一吃葷食就會吐出來。」

  羽代夫人再也忍不住淚似的,淚珠一顆接一顆滾落,換憶如接過白色的小方巾為她拭淚。

  羽代夫人握住她的手,淒美的微笑。「我所能為你做的,只是寫信給淺井大人幫你解決丸野的事。大人一直希望帶丸野去京城歷練,同時找門當戶對的閨秀為他配婚。我怕丸野去了會受到他同父異母哥哥們的排擠,幾次拖延著。我想,現在該是放手讓丸野出去闖蕩的時候了。」

  憶如無法想像,丸野那種惡霸,羽代夫人居然還怕他會被人欺負!天下父母心就是這樣吧?壞蛋丸野享有如此豐沛的母愛,而秉性善良的她卻連想叫一聲「娘」都不行,教她如何能不怨?她卻還得噙著淚說:「謝謝你,夫人。」

  「不要哭了,把眼淚擦乾上羽代夫人捏捏她的手,遞給她方巾。「告訴我,你二十一歲了,為什麼還沒有出嫁?你爹不曾為你找婆家嗎?」

  「是有些人上門提過親,我全回絕了。爹在世的時候,我只想陪著他。」

  「現在呢?你得為你的終身打算。」

  「我在心裡把夫人當成我的親娘,如果可能的話,我想永遠陪著夫人。」

  「別說孩子話了,那是不可能的事。你心裡有沒有喜歡的人?」

  憶如低下頭去,抿了抿唇才說:「沒有。」

  「你的表情不像沒有。既然你在心裡當我是你娘,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憶如站起來,慢慢走回畫板前。這一刻她才更正明白,每一個人都會遇到心裡有苦衷,不便暢所欲言的時候。她輕聲道:「我心裡曾經有個人,現在已經淡了。」她拿起畫筆,眼睛卻蒙上霧氣。真的嗎?她對那個人的感情已經淡了嗎?

  憶如坐轎子回到永樂旅舍時已經天黑了,大夥兒在等她回來吃晚飯。羽代夫人要她帶回一盒羊羹與她的朋友們分享。她打開羊羹盒,假裝沒有看見耿烈熱切的眼神,微笑著看文音和裕郎津津有味的吃著這難得一見的精緻點心,一邊對姚大哥和四哥簡略報告羽代夫人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是她娘。然後她說她離開領主館之前才用過茶點,不會餓,倒是累了,想早點睡覺,說完便告退回房間。

  她的確又累又困,幾乎一閉上眼就睡著,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耿烈和平常一樣陪他們走到南福寺去。她緊跟著姚大哥和四哥走,補充說明昨天她和羽代夫人相處的情形。他們很高興聽到羽代夫人願意為她解決丸野的問題。耿烈默默不語,沒有發表意見。憶如很想看看他的表情、瞭解他的反應,但她努力忍下那個衝動,硬是不去看他。

  單獨進了觀音殿,看到熟悉的觀音菩薩,憶如的心情才平靜下來。脫了棉襖,挽起袖子,她開始工作。世事難料,她身上還穿著他送的背心,他們的感情卻已起波瀾。她的心本如明鏡台,根本沒有必要去惹感情的塵埃,徒增困擾。可是,她又怎忘得了耿烈那柔情的目光、深情的擁抱與熱情的親吻?!

  聽到腳步聲,她轉頭去看,是耿烈。他一步一步的走近她。她頓時感到口乾舌燥,心兒怦怦跳。

  「憶如,」他直走到她面前才停步,兩隻眼睛仿佛燃著烈火,燒痛了她。「我感覺你在逃避我。」

  「沒有。」她轉回身去,繼續描繪觀音菩薩的衣服,希望她的手幫幫忙,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發抖。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所以你前天夜裡沒有去中庭?」

  「沒有。我只是……不想去。」她的聲音軟軟的,顯得理不直氣不壯。

  「一定有的。」他繞過觀音菩薩的肩膀,又站到她面前。「我想來想去,你對我的態度會突然改變,只有一個可能。你看到和美子跟著我進風呂屋,你以為我們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關係,是不是?」

  她咬著牙不搭腔,低頭假裝若無其事的拿筆蘸顏料。

  「你……」他奪走她的畫筆。她仍倔強的不肯抬頭看他。他拿她無可奈何的歎口氣。「我發誓我是清白的,我從不習做出對不起簡大哥的事。和美子希望我能做文音和裕郎的繼父,但我一直敬她如嫂。」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一個像和美子那樣賢淑溫柔的女人,為什麼會厚顏無恥的挑一個男人沐浴時去見他?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她愛他。和美子一定很愛他。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和美子對你的情意。被能幹體貼、懂得侍候男人的和美子深愛著,是你的福份,你應該懂得珍惜。」憶如平靜的說。

  「你說這是什麼話,」他的聲音合著危險的怒氣。他一手握起她的下巴,逼她看著他。「你要我接受和美子的感情?那我們的感情呢?」

  她淡淡的說:「我想過了,我們並不適合。」

  「我不信,你的理由太牽強!」他的表情夾雜著憤怒、挫敗與慘痛。「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失去理智,現在我清醒了。」

  「我不明白……」他無法置信的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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