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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憶如?」他大步走向她。「夜深了,你怎麼還不睡?出了什麼事嗎?」他著急的坐到她旁邊的石椅上,低聲問:「你為什麼哭?」

  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臉頰,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在流淚。他和她坐在同一條長形石椅上,距離很近,她可以聞到他身上溫泉水的味道。

  「我不知道我哭了。」她抹抹淚濕的臉。「我睡不著,出來透透氣。」

  「你在想羽代夫人是不是你娘?」他問。

  她點頭。

  「我想起來了,」他說。「你在船上生病時,曾囈語著說你要撐到日本來找你娘。」

  她不由得面紅耳赤。「謝謝你在我生病時照顧我。」

  「那沒什麼。」耿烈想到自己曾摟著她、喂她進食,他剛泡過溫泉的身體更加烘熱。而憶如可能也想到了當時他們疏於男女之防,嫣紅的俏臉一副嬌羞樣,迷得他心蕩神馳,好想再摟她入懷,重溫她柔軟的身子偎著他的感覺。

  「夜寒露重,你坐在這裡吹冷風,可別又生病了。」他碰觸她的手。「手這麼冰!」他以責怪的口氣說,理所當然的用他熱呼呼的手摩挲她冰涼的雙手。

  望著他的一雙大手執意傳溫給她的小手,憶如的一顆心慌慌亂亂的,想把小手抽回來,卻捨不得離開他溫暖的大手。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希望他別聽到她又急又響的心跳聲。

  「冷嗎?」他無比溫柔的輕聲問。

  「還好。」她的舌頭酥麻了似的囁嚅:「不……不會……很冷。」

  他張手一攬,也不管她願不願意,就將她整個上半身全攬進他懷裡。

  「不要……」她稱不上掙扎的在他懷裡蠕動一下,心跳益發狂亂。「會被人看到。」

  他在她耳邊低語:「半夜了,靜悄悄的,大家都睡了,沒有人會看到。」

  他再把她摟緊一點,用動作傳遞心語。

  窩在他懷裡的感覺是如此舒服,她僵直的身體放鬆了,軟軟的偎著他,嘴巴卻還在掙扎。「你欺負我。」明明是句指控,卻因為她的語調輕柔,而顯得像在撒嬌。

  他在她頭上發出短短的輕笑聲。「我是怕你冷,在照顧你,就像在船上那樣照顧你,你應該謝謝我。」

  她握起拳頭,輕捶一下他手臂。「得了便宜還賣乖,放開我,不然我要叫了。」話是這麼說,語氣卻仍硬不起來。

  他又輕笑。「你想叫醒八十個男人來看我抱著你也無妨,反正你落海我救你起來之時,已經有好些人看過我抱你。」

  「你說了,那是讓我不致失慍的權宜之計。」

  「那樣他們就懂了,誰敢碰我的女人就會被我摔成八塊。」

  她羞得恐怕連腳底都紅了,忸怩的想掙出他懷抱。「他們誤會了……」

  「他們沒有誤會。」他穩穩的抱著她,甚至把她抱得更緊。「憶如,」他無比溫柔的輕語。「讓我照顧你一輩子。」

  她停止掙扎,羞怯得往他懷裡鑽。

  「只怕……」他的語調轉為低沉:「你會看不起我,我是個連爹是誰都不知道的私生子。」

  她抬起頭看他,第一次在他一向自信的臉上看到自卑和傷痛。「你娘沒告訴你嗎?」

  「我娘……」他放開她。

  失去了他的溫暖,憶如頓時感到冷。他咬牙的神情更令她感到不舍。

  他看著魚池裡的魚,黯然道:「我娘是個妓女。」

  憶如錯愕的張大嘴巴!

  耿烈在她還來不及閉上嘴巴之前轉頭看她。苦笑道:「我第一次在善寶齋看到你的時候,你一身白衣,戴著笠帽,站在蓮花池前畫蓮。那時我就覺得你清靈出塵宛若仙子,而我只是個粗鄙污穢的凡夫。」

  憶如搖頭。「你太抬舉我、太貶低你自己了。不管你的出身如何,你力爭上游,年紀輕輕就成為船長,又擁有一家溫泉旅舍,我相信這些都是你努力奮鬥得來的,你絕不止是個凡夫。」

  他輕歎。「十歲之前我算是幸福的,我以為我爹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我娘因此必須晚上到酒樓當廚娘工作養育我。她不在的時候,就托隔壁的大嬸照顧我。那個大嬸拿我娘的錢,卻很少給我好臉色看,只負責弄東西給我吃,讓我不致餓著。」

  他淡淡的笑。「我記得她常常抱怨我的胃口大,沒能剩點東西讓她拿回家。她矮矮胖胖的,我十歲的時候就長得比她高了。她常常叨念為什麼吃同樣的東西,她那十八歲的兒子就是長不高。」

  憶如看看坐著都比她高一個頭的耿烈說:「你的確長得比一般人都高,在一群人之中,你好似鶴立雞群,很醒目。」她借機貪看他的臉。他那張性格的臉算不上英俊,但粗居高鼻,很有型、很有男人味。一雙單眼皮的眼睛不大,但也不小,黑白分明,眼神精銳,靈動聰敏。

  他扯扯嘴角,苦澀的說:「我六歲的時候,我娘就送我去私塾讀書。她目不識丁,每次我在習字時,她就坐在旁邊看,叫我要用功讀書,將來才有出息。她爹娘生了十個孩子,養不起那麼多孩子,在她八歲時就把她賣到酒樓去打雜。她十六歲認識我爹,懷了我,那時她就決心只要生一個孩子,不管多苦,她都要努力讓孩子讀書識字,將來求取功名。可惜她的願望沒有達成,當我開始在私塾裡聽到一些閒言閒語,我就無心再念書。我先是假裝沒聽到,不肯相信那些惡毒的傳言,不過每天傍晚我娘擦胭脂抹粉的打扮好出門之前,我就以懷疑的眼光看她,一天比一天明白那些傳言是實話。」

  「你沒有問你娘嗎?」憶如輕聲問。

  「沒有。我想她既然不想讓我知道,我又何必問她,徒然傷了她的心而已。」

  「你那時候那麼小就懂得體貼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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