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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他不滿意的抿抿嘴,坐到床上她空出來的地方,一手捧著裝粥的湯碗,一手輕抓她起來靠在他身上。

  「你……你幹嘛?」她像嚇到了,身體微顫著。

  他拉棉被來把她蓋好。「沒幹嘛,只是要你吃點稀飯再睡。你要自己吃,還是要我喂你?」他強硬的說。

  「我不吃。」她小小聲的回答。

  「不可以不吃。」他把她的頭放在他肩上,用他的上臂圈著她,再一手拿碗,一手拿湯匙。「嘴巴張開。」

  她的嘴巴逃避湯匙。「吃了又會吐。」

  「先吃再說,慢慢吃。」

  她還是緊閉著嘴巴搖頭,那張痛苦的麻子臉看起來還真醜,與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仙姿芳容有天壤之別。

  「我的耐心快用完了。你寧可讓我捏開你的嘴巴灌你吃嗎?」

  「不要。」她受到委屈似的皺眉隊嘴。「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

  「不可以。」他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一般貨船都忌諱載女人,說那樣不吉利,我已經夠倒霉了,你別餓死在我船上,觸我的霉頭。」

  她在他懷裡掙扎著想坐直起來,撐在床上的手虛弱的顫抖著。「我自己吃。」

  他靜靜的看著這個愛逞強的女人,看她一手微顫著按著床,一手去拿他碗裡的湯匙,舀一匙稀飯慢慢的往嘴邊送。她張開嘴巴,閉上眼睛,像萬不得已的在吃藥。

  「噗!」她剛剛送進嘴巴裡的稀飯全噴吐出來,吐到他衣服上。「有肉味,」她趕然欲泣的解釋:「我自小就吃素。」「你還真麻煩。」用的是責怪口氣,他卻不去管自己衣服上的粥,而是伸手撥掉她唇下的一粒稀飯。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淚水流下她臉頰,暈糊了她畫在臉上的假麻子。

  他輕聲道:「暈船的滋味不好受吧!早就跟你說過別來,貨船不比客船舒服,這種苦不是女人吃得來的。有的人兩三天就能適應,有的人一路暈到下船,幾乎吐掉半條命,得請人抬他下船。躺下吧。」

  他站起來,讓出整張床給她。然後他把粥放到桌上,開櫃子拿一條幹毛巾,放進水瓢裡沾濕擰乾,再走回床邊。

  她已經躺下,閉上眼睛。

  「擦擦臉,你會清爽一點。」

  她還沒睜開眼睛,毛巾就已經罩上她的臉。

  耿烈生平第一次幫別人擦臉。看到那張麻臉漸漸恢復原來的白淨,真是一大樂事,他早就想這麼做了。

  「我自己來。」她在毛巾下模糊的出聲,伸手想拿毛巾,纖細的手指碰到他的手,又縮了回去。

  他也嚇了一跳,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這輩子什麼時候這麼侍候別人來著?

  他拿起毛巾,轉身走開。離開艙房之前,把那碗肉骨粥也帶走,踏出門之前頭也不回的丟給她一句:「我待會兒再來,你可以先睡一會兒。」

  他上甲板去,阿冬果然還在和田叔聊天。

  「阿冬,這碗拿回去廚房,叫他們另熬一碗清粥,他吃素。」

  「喔。」阿冬走近他接過碗。「船長,你的衣服上有飯粒。」

  耿烈低頭看他的衣服,不在意的說:「清粥煮好了的話,拿上來這裡給我。」

  「是。」阿冬領命離去。

  耿烈走到船舷,把衣服上的飯粒撥進海裡。

  「沒看過你對誰這麼好過。」田地深思地說。「那個傢伙是何方神聖?值得你這麼關心?」

  耿烈手扶船舷,面向海。他也覺得自己有點奇怪,可是為江憶如做這些又好像是極其自然的事。

  「他是個畫師。我看過他畫的荷花,畫得很好。」

  「我只看到他的半張麻臉。阿冬說你跟他說那位江師傅出疹子,我看不太像。」

  耿烈難得的不知該如何回答田叔,遂改變話題說:「你看到他衣服上別的麻花了嗎?他爹江師傅才是我們這次要載的主角,那兩位姚師傅都是江師傅的徒弟。老江師傅兩個月前病死了。這位江師傅體弱多病,我警告過他坐船遠航不是好玩的事,他卻堅持要隨佛像去日本,完成他爹的遺願。」

  「看來是個孝順的孩子,老天爺應該會保佑他這趟旅程平平安安的,不出事。」

  耿烈仰頭看一顆在烏雲下若隱若現的星星。不會出事嗎?他可一點把握都沒有。

  「田叔,你看會不會碰到強風?」

  「我剛剛才跟阿冬說,明後天准會下雨。至於會不會再遇上狂風,現在還很難猜,我只能說目前尚未看到狂風接近的跡象。」

  「要是又遇上狂風就慘了,這兩尊佛像不知道綁得夠不夠牢,萬一風浪太大,我真怕它們會掉進海裡。」

  「應該夠牢了,我特地要牛老大多捆幾圈。明天我再檢查一遍看看。」

  「但願佛像能保佑它們自己。」耿烈說。

  田叔瞥他一眼,像是在責怪他對佛像不敬。「他們還未開光,還沒有靈氣。」

  「喔,宗教的事我全不懂……」耿烈還沒說完,聽到身後有聲音,他轉身,看到阿冬端來一碗粥。他上前接下粥。「阿冬,你可以去休息了。」

  「好。」阿冬走向田叔。

  耿烈捧著粥碗去船長室。他先在門上敲了兩下,預告他將進去,免得嚇她一跳,然後才開門進入船長室。

  她躺在床上,睡熟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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