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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表情沉重的子揚在和檢察官講話,但頻頻向她拋來歉疚的目光。他一向晶亮的雙眸失去了靈動慧黠的光采。當他和她凝眸相對時,憂鬱的眼波仿佛罩著一層朦朧的薄霧。

  無需言語,她明白他在懺悔,在向她賠不是。她一下子就心軟了,幾乎就要原諒他、幾乎忘了前一分鐘她還覺得他咎由自取,卻害無辜的她蒙上可能感染愛滋的陰影。

  錯已鑄成,她又能怎麼辦?即使殺了他,也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他如果將愛滋傳染給她,也是無心之過,他也是受害者,她又何忍苛責?更何況,他並沒有勉強過她,她甚至不曾在他懷中掙扎。

  是命運的安排嗎?該來的,躲不過。幾個月來他們都沒有接觸,昨天卻宛如天雷勾動地火,熱情一發不可收拾。要是二嫂陪她來墾丁,子揚無機可乘,他們就不可能親熱。偏偏二嫂碰上車禍,她又被子揚迷得神倒魂顛,甚至要求他陪她過夜;她如果真被感染愛滋,除了歸咎于天意之外,本身也非完全無罪。

  他是犯過錯,是該受罰,可是他想收拾玩心,忠實的和一個好女人廝守一生了,老天爺卻在這個時候開他一個惡劣的玩笑。

  她閉上眼睛,多麼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等她醒來,會發現自己躺在家裡的床上,嘲笑自己的想像力太豐富。

  臉頰癢癢的,她抬手一摸,是淚。她張開眼睛,噩夢沒有消失,許士傑還坐在床上哭,肩膀抖動著,哭聲淒切。相較之下,子揚顯得相當冷靜。他拍拍許士傑的肩膀,好像想安慰他,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完了!」許士傑哭道:「我的一切都完了!」

  「也許沒有那麼糟。」子揚說:「如果你每次都使用保險套的話,被感染的機率就很低。」

  他的話使得許士傑停止哭泣。

  子揚繼續說:「我看過與愛滋病相關的所有網站,我記得驗血如果呈陽性反應,發病的時間也因人而異,有的人甚至在十年後才開始出現症狀,所以你不必過早擔心。」

  許士傑的眼中浮現希望的曙光。

  「檢察官,」子揚說:「我想他已經冷靜多了,可以和你談了。」

  許士傑用手指抹抹臉頰上的殘淚,輕輕點頭。

  子揚走向季軒,伸出手想牽她的手,她走開,不讓他碰她。他苦笑了一下,做個請她先走出房間的手勢。等她步出施蓉蓉的房間,他跟在她後面,對她說:「我想你一定會感到恐慌,到我房間去,用我的筆記型電腦上網,我讓你看看愛滋病的網站。」

  她沒有異議,默默跟著他進他的房間。

  他也不多話,打開筆記型電腦,接了電話線就上網搜尋愛滋病的網站,然後讓出座位,讓季軒去一一瀏覽。

  他靜靜的等,等到她完全看完了,抬起頭來看他,他才挨近她,自她背後關掉電腦,然後他坐到床上去。

  「你現在知道親吻不會傳染愛滋病,不會恐慌了吧?」他說。

  她輕輕的點頭,心裡的確不像剛才那麼惶恐。「可是,你呢?」

  他聳聳肩,歎口氣。「我當然無法百分之百確定我沒有感染愛滋。不過,十幾年來我一向相當小心,除了第一次在毫無心理準備的衝動下發生之外,我每一次都戴保險套。」

  她挑眉,難以置信的問:「沒有一次例外?即使是喝醉的時候?」

  他點頭。「是的,沒有一次例外,那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一種本能。雖然戴著保險套很礙事,有時候感覺不能盡興,但長久以來即使女子要求我不要戴,我還是堅持要戴上才辦事。」

  她開始臉紅了,和一個男人談論這種事實在很尷尬,同時她也生氣,很想問他到底和多少女人辦過事。

  他繼續說:「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我既然不願奉子之命勉強結婚,婚前性行為就必戴保險套。如果你還懷疑的話,我還可以告訴你,我從不口交或肛交,因為我怕死,我早就知道那是傳染愛滋的途徑之一。你還有什麼疑問的話儘管問,不要憋在心裡胡亂猜測。」

  「萬一……」她訕訕的輕語:「人家說那個東西不見得保險。」

  他微笑道:「也許我買的那個品牌不錯,每次事後我都會檢查,沒有一次發現破洞。其實我的性伴侶沒有你想像的多,臺灣的女孩子像施蓉蓉那樣主動又豪放的,畢竟很少。能夠事先接受我『萬一分手,互不相欠』的約定的女孩子也不多。」

  她瞠視他。「可見你跟人家交往一點都沒誠意,以後你結婚之前,是不是先要把離婚的約定簽好?」

  「那不一樣。」他略微緊張的盯著她。「或許這是我的職業病,我一開始設計一個新電玩,就要考慮到如何設關卡、如何結尾,我跟女孩子交往自然而然也會先設想結局會如何。有言在先彼此都沒壓力,不好嗎?」

  「總之,你很會保護自己。可是那些可憐的女孩呢?別跟我說她們都是心甘情願的,她可能深愛著你,為了得到你的愛,願意做任何犧牲。你要拋棄她時,她為了要讓你留下美好的印象,也只好假裝瀟灑,忍淚吞聲。」

  他雙手耙一下頭髮,重重歎一口氣,再看回她臉上。「我不否認我也許傷過某個女孩子的心,但是我至少在開始和她交往之時就給她心理準備,從來不曾蓄意欺騙她的感情。分手的時候,我也會儘量顧及她的面子和自尊心。以施蓉蓉為例,她當著我的面,在PUB裡和一個老外打情罵俏時,我就決定和她疏遠。過了不久,她要求我接受雜誌的訪問,為新電玩宣傳,我斷然拒絕;她當然很不高興,威脅要和我分手,我擺出無所謂的態度,我們就散了。我以前雖然不是個純情的好男人,但是我不會雙腳踏雙船,一次只和一個女人談戀愛是我的原則,也是我表現誠意最起碼的方式。」

  他改以溫柔的語調說:「軒軒,原諒我吧,不要再計較我的過去。你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想要結婚的對象。自從認識你,我就再也不曾碰過別的女人,連手都不碰。經過施蓉蓉罹患愛滋而自殺的衝擊,我得到深刻的教訓,真的嚇到了,以後一定會學乖,再也不拈花惹草。」

  她走到窗邊,避開他的目光,看窗外淅瀝淅瀝的雨。「你剛才說你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你沒有感染愛滋。」

  「是的。」他站起來,走到她背後。「我還是得去驗血。」

  「可是驗血也不見得準確,不是有空窗期嗎?」

  「據我所知,可能有長達半年的空窗期,所以我第一次驗血是陰性的話,還得再驗第二次、第三次才能確定沒有感染愛滋。軒軒,」他貼上她的背,摟抱她的腰,「等到醫生確定我沒有感染愛滋,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頓時渾身發熱,芳心如小鹿亂撞。他在求婚嗎?她該答應他嗎?

  他親吻她腮邊,磁性的低喃:「請你說願意。」

  她輕顫了一下。「我願意繼續跟你交往,可是在確定你沒有感染愛滋之前,你不能再親我。」

  他誇張的歎氣。「你是指親嘴巴?我想目前我沒有資格向你要求更多。你沒有歇斯底里的指責我,還願意跟我交往,我就該謝天謝地了。唉!我會數著日子熬過不能親你的無形監。」

  兩個當事人取得諒解,並不表示其他人也都能諒解。

  季軒那天晚上筋疲力盡的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多了,家裡所有的成員卻還全員到齊在等她。

  「聽說你昨天晚上和陳子揚同床,這是怎麼一回事?」大哥劈頭就以嚴厲的語氣問她。

  臺灣的資訊業果然發達。

  「小妹,你怎麼這麼傻?!」她媽媽簡直快哭出來了。「聽說對方是個三天兩頭換女朋友的花花公子。」

  「早知道我禮拜六下午就搭飛機趕過去。」二哥說。

  他們都還沒說到重點,萬一他們知道陳子揚可能感染愛滋,不知會驚惶成什麼樣子。

  「你不對我們解釋嗎?」她爸爸逼視她問。

  季軒冷靜的、沉著的、慢條斯理的把旅行袋放下。以前她要是碰到這種情形,會滿懷愧疚的、緊張兮兮的、急切的想解釋個清楚。現在她已心有所屬,堅定不移,直覺的相信自己有足夠的勇氣面對任何責難。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嗎?

  「要我從哪裡解釋起?好吧,就從頭說好了。幾個月前大哥和二哥要我用美人計勾引陳子揚和我們簽約……」

  「什麼?!」她爸爸霍然站起來,打斷她的話,怒吼道:「老大,老二!你們做生意是這麼做的嗎……」

  等到季軒有機會說明她和陳子揚其實沒有怎麼樣,已經過了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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