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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真的是他嗎?會是那個在禮堂上光明正大搶婚的霸氣男子嗎?是那個在大溪地載著她狂飆的偉岸男子嗎?是那個笑著與她爭食最後一塊麵包的大孩子……他的雙眼浮腫淤青,眉間皮破血流,乾涸的血塊佈滿全臉,鼻樑斷了,臉頰也是青青紫紫的,他的手傷還沒好,繃帶仍是她前些天替他緊綁的,原先只滲出絲絲血跡,現在卻染得滿是濕黏的血褐色,臉都被打得那麼慘了,其它地方,她簡直不敢想。

  莫以熾還是人嗎?竟然如此對待親兄弟,看著莫以烈傷痕累累的面龐,看著他氣若遊絲的呼吸,尹梵水再也不願壓抑自己,她悲淒地跪坐在莫以烈身畔,痛快地奔泄出心中所有的感動、傷痛、憐惜、不舍……

  有人在哭?莫以烈的意識模模糊糊的,眼皮腫脹得難以睜開,只能以耳辨音,大約判別聲音的來源處。是誰?為什麼要哭?是為了他而哭的嗎?不可能,沒有人關心他,惟一在乎他的人遠在天涯,不知去向,更不知何時才會知倦歸返,而在臺灣、在臺北,是不會有人為他落淚的。

  爺爺不知與尹爺爺怎麼談的,弄到最後竟然鬧得不歡而散,堅持要他辦理離婚手續,否則使得放棄「擎企」的繼承權,改由熾接手。談判的結果當然破裂,他寧可放棄龐大家產,卻說什麼也不肯離婚,梵水是他追尋多年的終身伴侶,別說今生不肯,就算是來生也一樣,該是他的,他絕不放手,何況,她從未開口承認愛他,他怎能就此放棄。

  而沒想到的是,熾竟然在他的茶中下藥,趁他昏迷時綁至深山,在迷藥盡退之後,更與他為了離婚一事大打出手,熾是專業拳擊手,而他只續過幾招防禦性的防身術,根本不是熾的對手,所以只有挨打的份。

  離譜的事還在後頭,熾竟要他離婚,改娶糕餅業大王的獨生女張碩芬,那個纏了他大半年的肉彈型女人,除了成天掛在嘴邊的珠寶、衣飾話題之外,一點內涵也沒有的膚淺女人,去他的!他的婚姻為何要讓旁人擺佈,說不離就是不離!

  「是你嗎?」莫以烈費力地支撐起受創慘重的身子,固執地想確定落淚人兒的身分。除了血腥味之外,他還聞到一股淡淡幽香,那是女孩子身上特有的味道,而除了她,沒有人會為他付出任何關懷、任何憐惜,「梵水?」

  「笨蛋!」尹梵水聲音哽咽,還抹淚邊罵道,「不要臉的世界第一大騙子,除了騙人,你就不能有點建設性的作為嗎?」

  真的是她,莫以烈忍不住想大笑,但這想法卻扯痛了他身上每一處傷口,疼得他哭笑不得。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再沒有人會以如此譏諷痛駡的方式與他說話,他知道,在犀利的罵詞背後,隱藏了點點滴滴的關心。

  「你……還是回來了……」如果這是一場美夢,他寧願永遠不醒,「今天……原本……是我們訂婚的日子。」

  「訂你的頭啦!」尹梵水嗔惱地瞪他,幾乎要被他的執拗給氣昏了,「哪有人在結婚之後才來辦訂婚的,笨蛋。」

  「你願意當莫太太了?」莫以烈春風滿面,樂不可支,完全不顧身上撕扯的痛苦,一面狂笑、一面大咳,這是她第一次軟化,也是第一次口頭承認他們婚姻存在的事實,「不恨我搶婚了嗎?」

  「恨你這種沒神經的笨蛋只會折我自己的壽。」尹梵水又哭又笑地瞪住他,頰上的淚水亦不斷滑落,「笨蛋,少說廢話,養傷重要。」

  「以前……你也對我說過這句話。」莫以烈咧著腫脹變形的大嘴,開心地遙想當年,他的追尋終於開花結果,有了收穫,他不再是爺爺口中的愛情傻子,而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對,可你不識相,不識好人心,對我大吼大叫不說,還把東西都砸得一乾二淨,叫我滾得遠遠的,愈遠愈好,最好八輩子也別去煩你。」想起過去,尹梵水不禁感歎造化弄人,姻緣難解。怎麼想得到呢?當初一連串的巧合,竟會串成今日糾葛難分的緣分,尹梵水哀怨地盯住手腕間的手銬,唉,曾幾何時,她竟也不慎跌入了萬劫不復的泥沼中,深陷而不可自拔?唉唉唉,愛情……

  「你……真的回來了。」莫以烈再次大笑,一語雙關地說。真的,現在不是他一相情願地單戀了,她對他有情,不然,那串串珍貴的淚珠不會掉下來,至少,不會為憐憫的對象掉下來,她憐憫的對象向來只有兒童與動物,男人不在其列。

  「那傢伙跟你究竟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非要整你整到死為止?」尹梵水瞥見房側的澄澈明鏡,這才轉然想起惡人的存在,「他真是你兄弟?」

  「熾……如假包換的親兄弟……」莫以烈神情黯然,嘲諷地彎起殘破的唇線,「他沒對你……沒傷你吧?」

  「為什麼?」尹梵水撇開他對自己的關心,專注在兄弟鬩牆的話題上,「是為爭奪家產?女人?還是其它?」

  她猜得可真准,「都有。」莫以烈自嘲地看著尹梵水不滿的眼神,滿心苦澀,這樁恩怨該從何說起?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雖說是往事與遺憾造成熾今日的陰狠無情,但摸著良心說實話,他也該負起部分責任,一切,都是因為「她」。

  「可是你不打算告訴我。」看他一副不想說的模樣,就知道他打算首個悶葫蘆,一句話也不肯吐出來,「原來你結婚是結給鬼看的!」

  「熾跟你說了什麼?」他的臉色古怪,酸味橫溢。

  「只要你俯仰無愧,管他跟我說什麼。」尹梵水氣得雙手發顫,手銬發出叮叮的金屬碰撞聲,驚醒了她仍是待因之身的認知,「一丘之貉,全都是人爛人!」

  尹梵水的睫毛濕潤,泫然飲泣,神色憂淒,傷心鬱悶極了,她一定是瘋了才會為了他回來,可笑地妄想穩坐「莫太太」的寶座!原來,她只是他們兩兄弟鬥爭中的一個籌碼,一個可有可無、隨便任何人都能替代的籌碼。

  「梵水……」莫以烈想拉她的手,她卻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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