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沾衣 > 笑語盈盈 | 上頁 下頁
二十


  宋盈不解,將左手舉起面前,然後咬緊唇。

  左手手腕上,有兩道已經泛白的細紋,靜靜延伸。

  水房外面開始有了人聲,從主樓走到寢室樓來打水的人,和直接從門口過來的他們有一點時間差,所以姍姍來遲。

  「同學,水冒了。」進來的人見熱水從暖瓶口濺出,提醒宋盈。

  「哦,啊,謝謝。」咽下喉頭的硬塊,聲音開朗,宋盈關上水龍頭,想回給那位同學一個笑容,眼淚,卻像是擰開龍頭一般,流個不停。

  ——爸爸,媽媽走了,是不要我了嗎?

  ——小盈,媽媽是去給你賺錢的,不是不要你,只是想要你生活得更好。

  ——她媽也真狠得下心來,孩子才五歲就拋下她出國賺錢,一去就是兩年,這孩子可怎麼辦啊?小盈,想不想你媽?

  ——不想。

  ——宋盈,你和孟川覺當初關係是不是很好?啊!對了,聽說他原來好像有女朋友,不會是你吧?

  ——怎麼可能?我和他關係很一般。

  ——你說你買這些書,一點價值都沒有,都是些亂七八糟的,將來怎麼辦?

  ——我會找地方放的。

  ——還是朋友?

  ——呵呵,當然。

  她的笑早已成了習慣,有的時候可以讓她免於被傷害,更多的時候卻讓她受更多傷害。可是她只會笑,她知道哭出來是多麼輕鬆,她知道只要弱一點點便不會那麼累,可是她做不到。就像她做不到別人那深切的關注關心,永遠只能一句「沒事吧」「還好嗎」,然後站在一邊手足無措。她,是一個缺乏感情的人——或者說,缺乏表達感情能力的人。而這個世界,恰好是應該表現出來,甚至過分表現出來,否則就不會被知道被重視的世界。

  哭出來的人贏,所以她輸到十八歲,輸掉幾乎所有。

  輸就要到底,可是,為什麼這一刻,只這一刻,淚流不止?和看到姥姥在病床上那時,和送老爸出國時一樣的,淚流不止?即使努力壓抑,仍是,淚流不止?

  宋盈拎起壺,沖出水房。

  「剛才過去的,是三班的宋盈嗎?」

  「她……怎麼好像在哭啊?」

  晚輔導的時候,任上面老師嘮叨不停,宋盈趴在桌子上裝死,臉是側向顧晗的反方向。

  不敢看他,怕看了他的側面,解釋的語言衝口而出:「那傷痕,不是因為孟川覺。」

  那傷痕,不是為了他,是因為那一段時間的自我厭惡,所以懲罰;也是因為那一段時間的麻木,所以想看看,自己是否還有痛覺。

  就像剛剛被熱水燙過的地方,平時也會被燙到,卻只有這一次,感覺到了痛。

  可是,她不能解釋。如果解釋出了口,他和她,便回不到無牽無掛的最初。

  那麼一句話,便會成了承諾,像曾經的承諾,因為太輕易說出口,最終傷得深而見骨。

  她不想再有人被傷,無論是她自己,或是這個他。

  這青青校園中的青澀戀情,幾乎看不到明天。受了一次騙之後,她不要再做那縹緲無稽的夢了。因為,夢醒了的人生,往往比無夢更加淒慘黯淡。

  明知無結果,何必開始,何苦開始?

  他應該在恨她了吧,那樣,最好……最好……風若不起,便不會吹皺那池春水,也便不會有漣漪。

  只是,袖子上的淚,又是哪裡來的水?

  「宋盈,不去食堂吃飯?」語文老師開恩提前五分鐘下課,給大家跑向食堂的空擋,翟歡雲跑過宋盈身邊時問了一句。

  「今晚不想吃,減肥。」宋盈搖搖頭,雖然她已經沒有什麼空間可以減了,但這是個萬用藉口呢!

  身邊的人出去了,忽然心裡空落落的。苦笑,只能苦笑。什麼時候習慣了身邊有人?懷習慣呢,因為,一旦失去那個人,會加倍空虛。

  他是去取飯的吧!不知道老爸怎樣了,老媽說沒什麼事,快了。

  只是,心懸起,就不會輕易放下。

  正在出神中,眼前忽然多了一個方便飯盒。抬頭,顧晗把臉扭過,不看她,埋頭吃他自己的飯。

  捧起盒飯,吃了起來。眼淚拌進去,加強了鹽的效果。

  他,為什麼要是他……這樣的他,為什麼要擠進她的生活,為她的無病呻吟痛苦?

  他應該是和那種很可愛很可愛的會撒嬌的該哭就哭該笑就笑的女孩一起的,這樣他撲克臉上也會多一些其它表情,不要像和她一起時,盡是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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