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沾衣 > 笑語盈盈 | 上頁 下頁 |
| 十七 |
|
|
|
電話……她竟然是出來打電話的?! 顧晗松了口氣,卻又懸起心。宋盈似乎是一個很喜歡獨來獨往的人,他知道她家其實離學校很近,但她週六周日卻很少回家,似乎不在意回去和父母團聚一下。這樣的她,連著幾天出來打電話,是打給誰的? 意識到自己有多醋意沖天,顧晗晃晃頭,把這些不良想法甩掉。隔著玻璃,他可以看到宋盈抓住衣領咬著下唇,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玻璃上的霧的關係,他竟然看到她眼中水汽。 「怎麼不打電話給我!你們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上課鈴聲響起的同時,宋盈迸出兩句話,聲音極大,帶著哭腔。大廳裡只剩顧晗,他清清楚楚看到兩行淚從她臉頰滑下。 宋盈又說了句什麼,這回聲音很小,他聽不清,依稀好像是數字。宋盈掛上話筒,傻呆呆站著盯著電話,一邊擦去眼淚。大概有兩分鐘左右,電話響了,鈴聲在空曠的大廳回蕩。 宋盈飛快接起,靠在牆上聽著說著,一會兒眼淚又回到眼中,她蹲在地上,將衣領握得死緊,似乎在勉強保持平靜。大約半小時之後,她掛斷了電話,卻又縮在牆角,眼淚大滴大滴落下。 顧晗一直站在外面,因為不敢偷聽私人電話。此刻見她打完,又在哭泣,才破門而入。 「宋盈……你……」開了門,便聽到宋盈低低啜泣聲。見她哭過兩次——還都是被他逼哭的——卻是第一次聽到她哭泣的聲音,極力壓抑下仍是掩不住的低低啜泣,在這狹小的空間來回著。 拉起她,極其自然地把她抱在懷中。宋盈很高,但他還是高出她近一頭,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宋盈異常地順從,手從他身後繞過去,環住他的腰。拼命拚命抓住,然後拼命拚命哭。聲音當然談不上驚天動地,對她而言,卻已是童稚時代之後最強烈的哭聲了。 顧晗心中反而生起喜意,知道她已經全心信賴他、依賴他了。不然,以她的倔強,怎麼也不可能在他面前哭泣,還抱著他。喜悅混雜著心痛,他的手沿著她的長髮滑下,讓她的頭貼在他胸前。她忽然向後退了退,抬眼看他。 顧晗一驚,正擔心著是不是自己的動作太過分了,宋盈輕輕開口:「會弄髒衣服的……」眼淚不停。 顧晗不禁笑了,她這樣子,真的很可愛。把她緊緊擁在胸前:「沒關係。」 「可是……」聲音從他前胸發出,「還有……鼻水……」小小小小的聲音。 手帕奉上,好笑又帶上幾分寵溺地看著她紅成一團的臉,淚水漸漸停住,只是努力吸著鼻子。她霧濛濛的眼中,只有他。忽然一陣衝動,在她櫻唇上淺淺一啄,然後臉上傳染到她的紅暈,心潮激蕩,卻不知該說什麼。 「笨蛋!」他半天擠出兩個字,卻不知道是在說誰,還是誰都說了。 「笨蛋想逃課,好不好?」她帶淚淺笑,笑傻了他的心。 笨蛋是她,他不是笨蛋,是傻瓜。 上課時間封校門,他們二人從操場旁翻欄杆而出。平日人滿為患的冷飲屋在這時候冷冷清清,雖然季節多少有點不對,但學校附近,也不能奢求什麼好地方——難道還去包子店拉麵館不成?而且宋盈哭了半天,剛好到這裡補充水分。 顧晗主動冤大頭,宋盈也就由著他請客了。 「每隔一周,我老爸都會給我打電話。但到了一模,是整整四周時間沒有電話。」宋盈專心研究眼前的粉紅液體,似乎要看出它的分子構成,「我開始以為他們是為了不讓我在一模之前分心,以為一模後第二天一定會接到電話,結果……沒有……」 顧晗有些疑惑,宋盈的父母是在外地嗎?沒聽說過啊! 「他們不打,我打。算好大概是他們早上七點,我打過去,但是……沒有人接……」 嗯?算好?七點?難道是時差? 「直到今天,直到剛才,老媽接起電話……」H2O混著NaCl落入粉紅色液體中,宋盈低下頭。手忽然一緊,是顧晗的手,越過桌面握住她。 七個小時的時差……顧晗忽然痛恨起沒有好好學習地理了。 「她說,老爸進去了。」溶質溶液溶劑,濃硫酸要用玻璃棒導流緩緩倒入,鹽水比重大於水……眼淚融於飲料,是物理化學過程。 「兩年前,法國巴黎對我的意義,不過是地中海邊的一個美麗城市。然後,兩年前的五月,它變成了我家所在的地方——父母所在之處,便是家,即使我從不曾去過。」 「其實,老爸也沒犯什麼法,頂多就是,合法入境非法滯留而已。為了,給我賺足錢——雖然,我認為家裡的錢已經夠了,等我畢業,會自己去賺的。」 「可是啊……他們還是去了,他們還是在那裡留下了。受著歧視,四十多歲還要辛辛苦苦地做工,只是為了……」又哽咽了,哽咽得幾乎無法言語。苦是說不出來的,說的出來的,再聲嘶力竭,也算不上苦。每次電話中,輕描淡寫的「很好」「沒事」背後到底是怎樣的事實,除了當事人,沒人會知道。 「老媽很白癡呢,想著瞞過我,竟然要等老爸出來再打電話。因為平時都是老爸打給我,她連我寢室號碼都不記得。呵呵,整整一個月耶,怎麼可能瞞得過,她真當我白癡啊!」手從他手中抽離,抱住頭,嘴角上翹,卻不知是笑或是哭。 「當他們在那裡拼命的時候,我在做什麼?當老爸在監獄裡度過四十五歲生日的時候,我在做什麼?我……我是最差勁的女兒啊……」她只會散散慢慢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哀怨著往日,抗拒著高考。 一雙手拉開她的手,四隻眼睛(除掉眼鏡)對上,那個總是板著臉的男孩一字一句地說著。 「宋盈,不要責怪自己,你已經做得夠好的了。」原來,她真的是一個人;原來,她的家離她有幾千幾萬公里遠;原來,她如此無助如此孤單。想起她一個人病著躺在寢室床上,空空蕩蕩冷冷清清,心不可阻止地瘋狂痛了起來。 「不,我不夠好……我……」所有的苦混在一起,開口也是無語凝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