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沾衣 > 天空的顏色 | 上頁 下頁
十四


   原來,最可怕的,不是絕對的黑暗。黑暗之中,我至少還在嚮往陽光。這樣的灰白,卻讓我一點移動的欲望都沒有。心中的酸澀與茫然… …快壓抑不住了吧……「看著筆下的灰白天空,白丹只有苦笑。愛情,果然是最腐蝕心志的東西呢。

  九月第二個週末,世津仍是開著車和她出去。只是,路盲的她,竟然感覺到了周圍景物的熟悉。

  那條街上的書攤曾是她常去過的,街尾賣冰棍的老大爺曾經教過她怎麼做風箏,那家文具店以前賣的玻璃球她現在還留著……

  轉眼間,那些熟悉的面孔變成了一聲聲可能不帶惡意的詢問,卻將她打進了地獄。她當時最需要的是空間,遺忘過去的空間,但沒有人給 她。

  她只要漠視,不要那些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關懷」。那種關懷不是安慰,只是揭開傷口的工具,讓她想起不堪的回憶。現在想來,這些 人可能只是一邊好奇,一邊真的「同情」。

  只是,他們不知道,那種好奇和同情,其實是對她最大的傷害。車開進院子,她幾乎能看到當初瑟縮著哭泣的自己。咬住嘴唇,白丹抓住 世津:「回去,好嗎?」

  世津停下車,院子裡有處死角,一向是放車的地方。他轉過頭:「小丹,你該從過去出來了。」

  「我已經出來了!如果不是你帶我來這裡,我早就出來了!」白丹的手泛起了青筋,被抓的世津卻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已經忘掉了,忘掉這些人的臉……忘掉他們曾經說過的話,忘記他們無意的『實話』……我已經把過去丟的遠遠的了……」

  「不要逃。」世津抱住她,手沒有她用的力大,卻給了她無盡的力量,「這麼多年過去了,時間會磨平一切。不要逃,你就會發現,當初 逼你逃走的東西已經不存在了!」

  車門打開,白丹下了車。世津鎖車子的時候,周圍有幾個人好奇的看著這邊。

  畢竟,這種老院子不是常有外人來,尤其還是開車的外人。

  白丹緩緩走過去,老人的臉總是不變,她很快認出了其中幾個——「呦,那你當時有沒有反抗啊?」

  出姥的話還在耳邊,那張長滿皺紋的臉寫著好奇,似乎想從她這裡挖出什麼,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或者,麻桌上的閒話。

  「姑娘,你看著很眼熟,是來找哪家的啊?」同樣的臉,說著的卻是不同的話——「真是,一個好好的閨女就這樣被糟踏了,以後可怎 麼嫁得出去啊?」

  這是赫老太太,說話的時候似乎在宣告著她外孫女的「純潔無暇」。「這院裡每家我都熟,姑娘是來找誰的問我就行。」聲音蒼老,卻不 再是她的夢魘。

  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世津在背後的暖意。「我是白丹,就是5棟的那個白家的女兒。」等著她們的回語,等著她們猛然想起往事,白丹 站得直直的。

  沒有什麼,可以讓現在的她倒下。「啊,你是白家的孩子啊!長這麼大了,真是看不出來!」「女大十八變,出落的這麼水靈。」

  「聽說你在外面讀書,怎麼這麼多年不回來呢?」「你是不是在外邊工作啊?

  這是你對象嗎?長得可真俊!「面對著種種不在預料中的詢問,白丹有點愣掉。

  「你知道嗎?這幾年院裡變化可大了,你看看這花園,是拆了棚子修的。」

  「還有啊,老隋死了,就是以前常去你家的那個老隋。唉,年紀輕輕的……」

  「那個玉英嫁了個大款,搬出去了呢!」「……」時間推移,每個人都發生著很多故事,談資換了一批又一批,她的故事竟然泯滅在其中 。

  白丹一時之間不知道是該哭或是該笑,她和他們談著,告訴他們她是做廣告的,陪著她的這個人不是她男朋友,是普通朋友,是一家大公 司的老闆。

  人們豔羨的眼光掩沒了她,似乎每個人都忘了她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直到她向5棟樓,後面才隱約傳來拼命回憶的聲音。

  「這個……白丹當初是為了什麼搬出院子的啊?」「上學吧!好像是什麼大學的……」「沒想到這麼有出息,回去告訴我孫子,讓他多用 點功。」

  「還交了這麼有錢的男朋友。」「是啊,臉都紅了,還說什麼不是男朋友,我才不信!」「現在的年輕人啊!」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的過去,你一直不敢面對的回憶。」世津顯然調查的很詳細,連她家幾樓幾號都知道。

  牆壁上已經沒有她亂塗亂畫的痕跡,一堆堆的小廣告和上面欲蓋彌彰的塗料完全掩住了她曾有的不講公德。

  站在熟悉的門前,門卻已經換了個頭面,是那種探監一般的鐵欄,和可能幾秒鐘就打得開的防盜門。

  「可是……就算別人忘得掉,他們也不會忘掉的。」手放在電鈴上,怎樣也按不下去。怕極了記憶中父母隱含責怪的眼光和歎息,她離開 這個家的時候,他們是不是松了口氣?而現在,他們是不是盼望著她不要回來,不要提醒他們曾有的恥辱?

  「你真的以為,他們會為這種事責怪你嗎?」世津的手罩在她的手上,不知是他或是她,手沉了下去,門鈴響起。

  開門的是多年賦閑在家的母親,她先是愣了愣。母親的直覺卻讓她馬上將曾經的直發公主裙和眼前的挑染卷髮休閒裝聯繫在一起。

  「小丹……」忙打開鐵門,像是怕她會忽然走掉一樣,飛快把她拉進去。雖然快,白丹還是看到了母親眼裡的淚水。

  「老白,你看看是誰回來了?」下崗風氣盛行的現在,據說她父親單位終於改成了周休二天制。所以雖是週六,他卻也在。

  父親的氣定神閑在看到她的一瞬變成了手忙腳亂,電視的遙控器掉到地上,拼命保持鎮定的腿在抖著——她緊張時喜歡發抖的習慣原來是 從這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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