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沾衣 > 清水酌茗 | 上頁 下頁
三


  好人她當,惡人讓我大哥做,她倒想的好!「「相公!你這麼說就太過分了!他們是夫妻,即使不相愛,彼此忠實也是應該的!三妻四妾這種事別人做來可以,明皓凡才子之名天下皆知,沒想到也是這種碌碌之輩!而你——」妍琴忽然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了,一驚住口。然而皓宇已經將眼神轉為驚奇,唇邊浮上一絲笑:「看來你和大嫂果然沒少接觸,這些話……是她平時和你交談說的?」

  「不是……是我自己的想法……」妍琴低下頭,卻是為掩飾自己的失語,「相公,大嫂也是女子,也希望自己的丈夫可以對自己一心一意,兩人琴瑟和鳴……只要是女人,沒有會當真希望自己丈夫納妾的,除非她對丈夫一點感情都沒有,甚至厭惡。」

  皓宇聞言低頭,仔細看著自己的妻子,卻只能看到她的發飾——妍琴打扮得極為樸素,一襲白衣,沒有太多裝飾,頭上也是一根簪子挽起髮髻而已。他眯起眼,不記得自己的妻子以前總是什麼打扮,但總覺得比現在華麗得多。當然,他以前回家總是提前招呼,她能夠打扮得無可挑剔來迎接他,這次,是太匆忙了。

  大哥提醒他多注意自己的妻子,也許這名女子改變了吧,不再是以前那一副以夫為天的架勢,而會與他分庭抗議。她為莊海月說了很多好話,可見她感情上是偏向莊海月的……都認為大哥是負心漢……「受不了你們這些人啊……」他忽然歎了一聲,「你們誰都不瞭解大哥,卻每個人都以自己的觀念衡量他、傷害他……」他起身,把手中茶杯重重扔到地上,低頭凝視茶水在碎瓷片間流淌著,茶葉的清香彌漫,「你們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期待給大哥,卻沒有給過他其它任何東西……他憑什麼要背負你們的期待?

  憑什麼!「他聲音哽住了,不想再說更多,今天實在是失態了吧?他腦中晃過這個念頭。

  大哥的內疚憔悴、外面的種種言語,讓他心中惱怒以及,偏偏找不到合適的發洩途徑。恰好自己的妻子也是大嫂派的,他便把怒火都發在她身上了……一甩頭,他轉身,腳步極重地走開。他和她說那麼多做什麼?她怎麼會明白他,怎麼會明白大哥!大哥他……除了他自己,他沒有對不起過任何人!為什麼這些人,沒有半個瞭解他的!

  「大嫂她期待大哥拒絕納妾,可是大嫂從來沒有對大哥付出過感情——至少表面上從來沒有——她也沒有直接對大哥說她不願意和別人分享丈夫……相公,你是這個意思嗎?」一個輕柔的聲音阻住了他的腳步,皓宇回頭看自己的妻子,心中有些驚奇,想不到這番話是從她口中說出的。妍琴看著皓宇,眸中盡是深思:「或許相公你是對的……大嫂確實不應該如此,在夫妻雙方沒有交流的情況下,還要求對方滿足自己的期待,是過分了……」

  皓宇一頓,轉回身來,走回她身邊,深深看著她:「妍琴,我覺得我從不曾認識過你。」

  妍琴看著他,輕輕笑道:「相公,人是會變的,何況這一年間,家裡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而且即使是從前,你也很少和我說這麼多話,不是麼?」

  「我不是個好丈夫。」皓宇聽出她語中的責怪,淡淡說道,「明家兩位少爺,沒有一個人是好丈夫。」

  「你也知道啊。」妍琴低下頭,輕輕地說。聲音雖輕,皓宇卻聽到了。他一笑,忽然覺得自己真的需要好好「認識」一下自己的妻子了。

  大哥說得沒錯,她們,並非是自己想像的樣子。而他如果不關心一下自己的妻子,以她現在的思想,大概總有一天也要離家出走吧?明家經不起第二次謠言,他倒是無妨,可他不能讓那些人再有機會傷害大哥。

  大哥是那樣一個,連自己為什麼而活都不清楚的人啊!

  而他會這樣,都是因為他……明家產業遍佈江南,但徽州並不是中心,因為徽州交通不方便。其實徽商大多如此,家雖都在徽州,生意卻主要分佈在蘇杭一帶。當然明家家大業大,在徽州的產業也是數一數二的。平素由管家管理,皓宇每年回一次家,交代些事情,查一查賬目即可。反正明家生意做得大,在徽州這點鋪子根本算不了什麼。

  不過對於大多數守在徽州的商賈來說,明家是萬萬不能得罪的對象。所以當皓宇辭退了幾名下人、中斷了和幾家合作關係之後,大多數人就都知道二少爺發怒了,而發怒的原因自是一問即明:那些人在背後討論明家大少爺的事情,而且出語不遜。

  其他人自然由此明白明家二少不願聽到有人議論自己的兄長,識相的便趕快住口。偏偏有些百姓不管這些,繼續說三道四。明皓宇的對策就是在年前哄抬物價,明家占了徽州商市的大半,他一下令,市價頓時飛速上漲,那些家裡沒有多少閒錢的百姓攢了一年的錢就為過個好年,沒想到會在年前出這種事情,都慌亂無比。明家本來每過年之前都會開倉濟貧,這年不但沒有,反而在小年之後追債。

  明皓凡幾次和皓宇說情,甚至有幾次在眾人面前和他爭執幾句,皓宇卻死活不允。

  最後徽州幾家族看年關將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聚在一起一商量,找明皓宇來求情。皓宇冷下臉,他們三請四請,他方才說只要那些人管好自己的嘴,他不會再為難他們。此後徽州,沒有人敢談論明家短長。皓宇方才結束了幾天的忙碌,回到家中。他平素回家過年一般都只留到十五,然而今年情況特殊,他想至少待到正月結束再走,也便不急著開導大哥。而自己的那名妻子,因為忙碌,也暫時放到一邊。

  待到一切搞定也是年廿七了,年前帳結完了,來年預計又是盈利。皓宇向家裡走去,想到妍琴那雙溫柔卻有些俏皮的眼,忍不住期待起來。

  「小、小姐……姑爺、姑爺他忙完商號的事情,已經回來了……」瓶兒跌跌撞撞跑進來,「怎麼辦怎麼辦?現在就算想逃也來不及了……」

  「誰想逃了?瓶兒你說話小心點,隔牆有耳你知不知道?」妍琴放低聲音,沒好氣地說道,「萬一讓別人聽到,傳到明皓宇耳朵裡……哼哼,就看他這些日子對付那些商家的狠勁,他不對杜家下手才怪呢!」

  「小姐,那怎麼辦?我們還逃……呃……」嘴被妍琴堵住,瓶兒抗議地發出幾聲模糊不清的聲音,妍琴湊到她耳邊,低低說道:「別說了,他回來了。」

  瓶兒眼中露出奇怪之色,不知道妍琴怎知姑爺回來。過了片刻,她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方知是妍琴耳音好,已經聽到腳步聲的緣故。她想起剛才的話,有些後怕,決心以後說話要更隱晦一些才行。她走神之時,皓宇已經進了內室,妍琴連忙起身:「相公,您回來了。」

  皓宇點點頭,往桌邊一坐,頓覺全身疲累。他見桌上有茶,拿起來灌了口,妍琴忽地低低叫了聲:「那是我的殘茶……」

  皓宇看了眼,杯沿有淡淡唇印。他放下茶杯,對妍琴笑道:「夫妻之間,哪用這麼拘泥?」

  「相公說的是。」妍琴柔順應道,心裡卻悔恨自己怎麼沒在茶裡下點巴豆。

  皓宇喝下茶,忽然想起一事:「對了,你現在喜歡喝茶吧?我從南方帶回來些新茶,一會兒吩咐管家拿給你些。」

  「相公說的可是娘那裡新泡的徘徊香茗?我前兩天去拜見娘的時候喝到了,娘說是相公這次帶回來的,我正想等著相公回來問相公要些呢。」妍琴臉上現出興奮的表情,心裡不斷回憶那茶的味道,口水幾乎都流出來了,「相公你真是大好人,我叫管家來,你告訴他茶放在何處……或者你直接告訴我,我自己去拿就好。」

  瓶兒開始呆愣,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原來她遲遲不肯逃跑,是為了姑爺帶回來的茶?

  「不止徘徊香茗,我這一年把生意開到南方,去了幾次大理,帶回來很多好茶。你不要急,我吩咐下去給你送過來。」皓宇好笑地看著妍琴,她一定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多有趣,怎麼看怎麼像是在說:「相公你回不回來都無所謂,只要你把茶給我就好……」他還是第一次被她忽視,以往他回來的時候,哪次她不是把他當成天一樣盡力討好,怎麼這一次……連茶葉都比他重要起來。

  皓宇想著,沒發現自己好像在和茶葉吃味。妍琴聽他言語,眼睛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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