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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你沒實現啊……狩鬼門還有一人……」何問天身子栽倒,卻還在說個不停,「『入此門下,永為狩鬼』,張子塵,狩鬼最後一人,是你!」

  「我是死是活,還不用您掛心。」子塵唇邊勾起笑,「有一個人能決定一切。」

  是的,五百年的糾纏,五百年的恩怨,五百年的因果。沒有人比謐兒更有權利處置狩鬼門,他是為了謐兒而生,便是為她死,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啊……他的謐兒……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所有人的魂都逸了出來,可見確是死絕。他不想殺魂,轉身走開。

  不知為什麼揀了條命,但無所謂了……他要去找謐兒了,從今以後,天涯海角,冥界人間,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謐兒在哪裡?

  子塵沒有一點猶豫,因為清楚謐兒的性子。就算傷心,她也會先去交付任務。

  風既然讓她來剿滅狩鬼,無論能不能完成,她也一定會回復風。

  風……他沒見過他,心中卻隱隱知道他是怎樣的人。有他照顧謐兒,是絕對不會讓謐兒出岔子的。

  風常年在冥界,閻王是一個個性慵懶的人,有什麼事都交給束魂使去做——這是以前交下的鬼朋友告訴他的。那只鬼,是被「師父」殺死的。

  進冥界的方法是另一隻鬼教他的,那鬼的靈力被師兄所吸,魂亦被滅。

  恨,心中好恨,卻沒有辦法做什麼。當時發下誓言,若他能得引魂之力,便是拼出一死,也要滅了這邪派。

  後來,那引魂果然來了。她是來滅狩鬼的,他不用她的靈力,只要留在她身邊,一定能看到狩鬼門的末日——他雖然對世事不經心,自己的一條命,畢竟還是有點珍惜的。

  失算的是,付出的一顆心。不知道為什麼,竟然看不了她的一個蹙眉一點傷心,插科打諢,只是希望她能露出一點笑容。而她的笑……美得不可思議,讓他甘願為之付出一切。

  他,就是該讓她幸福的。心中有著隱然的領悟,他的降生,他的二十多年歲月,只是為了遇見她,呵護她的淚水,留住她的笑容。

  所以,他不能死。做了極其陰毒的佈置,打算將狩鬼門全部殲滅。到時候再告訴謐兒一切,她該會諒解的。

  誰知,棋差一招,差一點累及謐兒。

  他的命在狩鬼門掌握之中,即使謐兒留下,也只能看他死去,還不如讓她傷心離去,至少不會痛得太徹吧……結果,卻莫名其妙的活下來,她……不會怨他吧……她最心軟了,一定會原諒他的對吧?

  會吧……「我要轉世。」謐兒臉上一片淡漠,身邊的朋表情一變,苦痛酸澀到了極點。

  風皺起眉,謐兒的性子他再清楚不過了。她的淡漠是她的傷,這樣冰冷了容顏,便是她承受不了的證明。

  「謐兒……」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轉世嗎?忘掉一切,把什麼身份都拋下,不管是人或是鬼,輪回會消去所有。這不是你的期望嗎?」謐兒說道,話語銳利。

  是的,這是他的期望。他希望謐兒不要背負兩個人的記憶,不要背負亦人亦鬼非人非鬼的體質,更不要永遠遊蕩在往事中,將柔美的容顏壓抑成冰封的冷淡。

  可是……這樣轉世,真的好嗎?

  「我才知道,我和娘,都不夠堅強。我們下不了手殺掉背叛我們的男子,也無力承受背叛的記憶。」所以,雨兒寧可魂飛魄散;所以,謐兒寧可抹煞所有的過往轉世。

  「是啊,忘掉過往,是最好的了。」風點點頭,「謐兒,你去吧!孟會讓你忘卻,而之後,你會有另一段生命。」

  另一段,完全無關的生命。她不再是那個袁迷,也不是那個謐兒,她會有另一個名字另一種樣子另一段記憶。張子塵,便是永遠無關的三個字。

  人的生生世世,也不過就是如此。生死愛恨,翻過了一頁,又開始在白紙上塗畫相同的字跡。

  她本已跳出輪回,卻為了泯滅這一頁,重墜那渾濁塵世。

  腳下,是叫做黃泉的水流過。那奈何橋不同於冥界其它地方的華麗,狹窄簡陋的橋盡頭,一個小小的棚子。

  「朋,你也轉世吧,一介遊魂,太孤單了。」謐兒低聲勸道。

  「我不要轉世,我不要忘記。」朋搖搖頭,「就算是陰陽永隔,就算不可能相伴,至少,我要記住。我不能忘記曾經發生過的事,也不能忘記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謐兒知他所說最重要的人指的是自己,卻不知該說什麼,輕歎一聲:「即使那人離開你,忘了你?」

  朋看著謐兒,一雙眼極黑極亮,帶著無盡的堅持與深情:「她怎樣對我沒關係,重要的是,我不能忘了她。」

  謐兒心中一震,幾乎停住了腳步。

  她……就當真能忘了他?

  「引魂,你來這裡,可是要投胎去?」腳步雖躊躇,橋雖不短,卻也會走到盡頭。棚邊站立一年輕女子,看見謐兒,似笑非笑的問道。

  「孟。」謐兒對她微微點下頭,「是的,請給我一碗孟婆湯。」

  朋聽謐兒叫這女子孟,吃了一驚。孟婆孟婆,他本以為該是老婆婆,卻不料會如此年輕。黃衫飄拂,語笑嫣然,哪裡有半分孟婆的樣子?

  「那你身邊小鬼呢?他喝不喝?」孟指著朋。

  「我不要!」朋對「小鬼」二字甚是介意,皺了眉頭。

  「該喝的人不喝,不該喝的人卻要喝,唉。」孟看他二人,眼中神色有些怪異。她從棚中拿出兩個碗,碗中都盛滿了水,水的顏色卻不相同。一碗黑漆,另一碗卻透明。她將黑漆那碗交給謐兒,透明的那碗卻給了朋:「小子,走了這麼久,累了吧?喝口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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