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沾衣 > 迷魂引 | 上頁 下頁
三


  「謐兒姐姐,我們不要住這裡,再找其它的住處吧?」朋生怕謐兒想要在此居住,急忙說道。

  「咦?姑娘是在找住處嗎?」男子插話,「捨下倒是有間空房,姑娘如果不介意的話……」

  「為什麼你家門口不貼門神?通州府內該是每家每戶都貼的吧!」謐兒問道。

  「反正我從小就看慣了,有好兄弟陪著更舒服一些,也不寂寞。」男子笑道,「傳說那張門神像是通州府以前的一位大法師,因為滅鬼有功,後來成了仙,通州家家都貼這玩藝避鬼。但其實鬼也沒那麼可怕啦,不是還有姑娘這樣的美女和這位小弟弟這麼可愛的小孩嘛……」

  謐兒又好氣又好笑,但想想住處的問題頭就痛,而且……住在這裡的話,查起這男子也會方便一些吧?

  「公子說可以留我二人住宿,可是真心?」

  「當然是真心,十足十的真啊!」男子聽得此言大喜過望,便要握謐兒的手。

  朋早有防備,將手伸出,放入男子手中。男子像抓住蛇一樣,馬上放開手。

  哼!果然是色鬼!

  「姑娘儘管住下好了,我和這位小兄弟一間,姑娘單獨一間……呵呵,幸虧當年老娘在世的時候說要多蓋一間房留著給我討媳婦……」他發現自己又說過了頭,急忙住口。

  謐兒嘴角勾起:「那打擾公子了。」

  「不打擾……不打擾……」男子笑得合不攏嘴。

  「請問公子高姓大名?」

  「不值一提……我叫張子塵,弓長張,老子的子,灰塵的塵。姑娘呢?」

  謐兒躬身:「謐兒,靜謐的謐。」她指著朋,「這是我的同伴,唐樂朋。」

  「姑娘姓什麼呢?」張子塵問道。

  謐兒臉色微變:「孤魂野鬼,那裡有什麼姓?」

  謐兒和朋進了醉塵書齋,張子塵在一旁嘮嘮叨叨,說著他的書齋。

  「謐兒姑娘,你看我這書齋還好吧?這邊這邊,這邊掛著的可是名家字畫呢!

  這張是東坡居士的風雨圖,這張則是本朝四大才子之一的文……「「都是仿作,有什麼名家可言?」謐兒打量了一下周圍,書齋並不大,卻佈置得極其整潔與雅致。最吸引她的當是書齋正中掛著的一幅字:「醉鄉路穩宜頻到,夢裡顛簸笑忘塵。」

  字極為瀟灑,寫得並不算大,卻看得出氣勢恢宏。寫這字的人,該是有顆不羈的心吧!

  「平仄不對,沒有對仗。說對聯不是對聯,說詩詞不是詩詞。」謐兒輕輕皺眉,「還真是莫名其妙。」

  「我也說了嘛,我就是不講規矩才會落第的啊!」張子塵仍是笑著,「反正這是自己的書齋,又不是翰林院,愛寫什麼就寫什麼好了,管它那麼多!」

  謐兒心中一驚,她是不是引魂做得太久,思想也跟著老化了?張子塵的語氣輕鬆,想見是他的心自在。而她,已經被太多東西牽住了嗎?

  「不過謐兒姑娘真的是好眼力呢!我的仿畫可從來沒有人看出來過,你卻一眼就肯定其是偽作。」張子塵續道。

  「哼!這麼難看也敢說仿得像?別人沒看出來只能證明他們笨!」朋不屑。

  「朋,張公子仿得極像,常人是看不出來的。我能發現這是仿畫,只是因為我當初曾在蘇先生家中住過一段時間,對他的畫有一點研究罷了。」蘇軾才名當年傳遍天下,她是鬼,卻也是個雅鬼,至少是個附庸風雅的鬼。對他傾慕之餘,趁著閒暇時跟他流離了幾年——反正鬼的壽命是無盡,到也不必在意這一點點時間。蘇軾畫作,哪裡有她不知道的?況且她在世上飄蕩了這麼久,有多少畫能久過她?想在她面前作偽,不大可能呢。

  「咦?謐兒姑娘見過東坡居士啊!好福氣呢!我也很仰慕他,很想見他呢!」

  張子塵喜道。

  「見他又有何難?難的是不見他。」謐兒道,「想見他,一尺白綾足矣。不見他,卻要用上全部的心思。」

  「可是陰間不是可以投胎轉世的嗎?」蘇老先生已死幾百年,總不會還在地府裡面做鬼吧!

  「本來是可以的,但是你也知道,王安石比蘇軾早死十五年,蘇軾死的時候,他已經去投胎了。蘇軾說前輩子他就比王安石小十五歲,所以吃虧,這輩子絕對不要再比他小了,於是硬是不肯投胎。閻王無奈,就給他安排了個差事。不足百年之後王安石魂歸地府,本該再次投胎,結果他二人誰也不肯晚于對方,同時辰他們又不同意,就一直沒再轉世。」謐兒道,這是地府中最可笑的事情之一,當時難壞了閻王。

  張子塵瞠目結舌:「你們地府都是這麼隨便的嗎?」

  「地府自有章程,但也有它隨便的一面。自風雨二人統一冥界,定下法令以來……」謐兒忽然頓住,因不經意間說出的話而臉色發白。

  通州府,果然是一個惑人心神的地方。往事浮上,連說話都無遮攔起來。她多久沒有說過風雨這兩個字了?脫口而出,幾乎把數百年前的事情對一個外「人」

  傾訴,怎麼會這樣?

  「謐兒姑娘,你怎麼了?」在朋擔心的看著謐兒的時候,張子塵關切的問道。

  「沒事……我只是有些累了……」奔波了一天,她怎樣也沒有辦法再撐下去。

  身體的累自然是小事,反正她也算不上有肉身。心上的累,才是真正的難忍。

  經過的每一個地方,似乎都在提醒她曾經的不堪;家家門口上貼著的門神似乎都在看著她,本是平和的相貌,卻猙獰無比。通州府,五百年來,她不曾踏上這裡半步。而今,卻仍是傷痛。

  「瞧我這大意,謐兒姑娘遠路而來,我淨抓著姑娘絮絮叨叨,都不顧姑娘疲倦。」張子塵上前幾步,便欲去握謐兒的手,朋站在謐兒身旁,一雙眼冷冷的看著他。張子塵見他眼光,竟不敢再唐突,「現在天色已晚,謐兒姑娘要是餓了的話,我馬上去做飯,然後謐兒姑娘就可以歇息了。」

  「你聽說過鬼要吃飯的嗎?」謐兒無奈問道,一旁的朋給了張子塵一個「你是白癡」的眼神。

  「也是哦,那謐兒姑娘就去睡吧,這邊這間……我和這位小兄弟在我的寢房中睡……」張子塵一句話未了,朋早就怒目:「憑什麼要我跟你睡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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