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沾衣 > 皓月弄影 | 上頁 下頁
五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皓凡凝視繡畫,臉上現出憂色。此時是宋真宗當政,太宗卒不過十年。李煜于太宗太平興國三年被賜酒毒死,便是因著這一首《虞美人》。雖說真宗對文人犯禁並不十分看重,但這幅畫極可能被安上一個「心懷前朝」的罪名,只看有沒有有心人罷了。

  弄影見他臉色,輕輕一笑:「作為皇帝,後主只是一位亡國之君;但作為詞人,他該算得上是才華橫溢。詩詞重在情真,又何必在乎太多?」

  「雲姑娘,這裡畢竟人多嘴雜,這幅畫還是收起來比較好。」皓凡勸告著。

  「無所謂。」弄影側過臉,「明公子,我不是你,要顧忌到父母,朋友,親人。弄影孑然一身,又何苦在乎那麼多?但求自在罷了。」

  「在下慚愧。」皓凡心中一震,她的瀟灑讓他無語。

  若他也做得到……是不是他的人生就會完全的不同了?

  羡慕啊,羡慕她的自在。他,就算想求,也是求不到的呢!

  季老夫人果非易與之輩,這是弄影和她談了小半時辰後得到的結論。

  上午收拾完行李——當然,仰仗皓凡不少,中午休息了一下,下午弄影帶著冷雪,由季莊配給她的丫環萌兒領路來拜見季老夫人。

  季老夫人其實並不是很老,也只四十餘歲,相貌還是甚美,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多吃幾年飯的確是不同,她話語和氣,每一句話卻都是在打探弄影的底細,以及繡女事件的種種。弄影每說出一句話都要費心斟酌,生怕有什麼地方說不好被她揪出馬腳。冷雪在一旁一聲不吭,倒免了麻煩。

  明皓凡邀她住在季莊,應該是他和季老夫人的主意吧!她就說嘛,那傢伙守禮守得滴水不漏,怎可能越過主人直接邀請她?

  一番話談下來,她也筋疲力盡了。季老夫人讚賞的看著她:「深藏不露,雲姑娘果然厲害。」

  「老夫人讚譽了。」弄影還保持著良好的風度和儀態,「弄影無物可藏,自也無從露起,哪裡當得起厲害二字?」

  人家都沒有對明皓凡裝啦,哪裡還稱得上深藏不露?弄影的抗議只敢埋在心裡,語多必失,話還是少說為好。

  季老夫人笑中頗有深意:「雲姑娘晚上可要記得把你的孩子帶來我看看,聽皓凡說,那孩子很可愛呢!」

  看就看,身正不怕影歪,一個普通的寡婦帶著一個孩子,有什麼怕看的!

  弄影應下,然後起身告辭。季老夫人盯著她離開。

  她在懷疑她,弄影知道。

  唉,她又不想和季莊對立,為什麼要懷疑她呢?

  歎息一聲,拜會江湘綾去也!

  還沒走到錦蘭軒,在路上先遇到了皓凡和勵之。他二人現在都住在文淵閣中,離錦蘭軒算不上近,看來並非巧遇,此二人竟是來探望江湘綾的。

  冷雪皺起眉頭,心下不滿。弄影倒是巧笑嫣然:「真是好巧,二位也是來見江姑娘的嗎?」

  「不,我們是去皓月軒看雲姑娘你的。」皓凡笑笑,「誰想到我們到了皓月軒,丫環說二位已經去拜見季老夫人了,我們當然只有跟著,卻在這裡遇上你們。」錦蘭軒就在皓月軒之側,季老夫人當初安頓江湘綾時想必有撮合她和皓凡之意,卻不想皓凡會將皓月軒讓給別人。

  「謝謝明公子照顧,既然公子到了錦蘭軒,何不陪我們一起去見江姑娘?」弄影說著,進了錦蘭軒。

  「自當奉陪。」皓凡和勵之跟著冷雪及萌兒進入。

  「貴客到——」弄影一進門,鸚鵡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只鸚鵡側過頭來盯著弄影,拍打著翅膀,似乎若沒有腳環系著,它便要撲上去啄弄影兩下。

  弄影也不服輸,瞪著鸚鵡,眼中肅殺之氣甚濃。鸚鵡在她的眼光下慢慢縮著脖子,不敢正視她的眼。

  「這位可是弄影針雲姑娘?」屋中一女子正專心刺繡,聽得人聲抬起頭來,她亦是貌美如花,但比起冷雪來還頗有不如,更不能和曾與弄影有過一面之緣的莊海月相提並論。弄影瞄了眼她手中刺繡,果然是精巧無比,針法尤在「針神」之上。這名女子自是江湘綾。

  「馨兒!」江湘綾站起走進,將不安分的鸚鵡移開,轉對弄影道,「馨兒一向乖巧,今天不知是怎麼了,竟然對貴客無禮,請雲姑娘不要見怪。」

  「我一向不得動物緣,江姑娘不要責怪它。」弄影斂起眼中神色,「這鸚鵡倒也可愛,是江姑娘養的嗎?」

  「馨兒陪我多年,平時也還算乖巧……」湘綾見後面進來之人,嘴邊浮起笑:「姐夫,季二哥,你們也來了。」

  幾人絮談間,弄影走到桌邊,仔細端詳江湘綾繡了一半的扇面。

  扇面繡的是荷花,粉色的花瓣、翠綠的荷葉和蔚藍湖水交映,美不勝收。桌上另放著一畫,是唐時周晃(水晃)荷花圖的仿畫。那扇面顯是臨此圖而得,臨得幾乎是分毫不差。

  湘綾見弄影凝視扇面,俏臉一紅:「湘綾不知雲姑娘要來,倒是獻醜了。」

  「江姑娘哪裡話來。」弄影淡道,「江姑娘針法細密,弄影自歎不如。只是此處渲染……」

  她停住不說,湘綾忙道:「雲姑娘果是此中高手,湘綾已盡力,但怎樣也無法把圖中荷葉摹繡下來,請雲姑娘指點。」

  弄影倒也不推辭,拿起扇面和針:「此處蹙金不如盤金,蹙金雖也能達到暈染的效果,但失之工細,反而沒有寫意之感……」她一面說,一面將本已極細的繡線劈為兩股,手起針落,頃刻便繡出一片碧綠。

  弄影放下針:「弄影不自量力,壞了江姑娘的扇子,望乞恕罪。」

  屋中幾人均看向扇面,微風吹拂,扇中荷葉竟似動了動,幾人大驚,定神看去,方知是錯覺。

  「雲姑娘之技幾可亂真,佩服佩服。」湘綾心中暗驚,執起扇面慢慢看來,越看越是驚羨,「『弄影針』之名果非幸致,若能尋到師姐與雲姑娘比試,針神之名怕也要讓與雲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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