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沾衣 > 雲影畫青屏 | 上頁 下頁
十八


  「莊主去議事廳了。」對方答道,「王爺有事吩咐下來,莊主奉命去處理。」

  展眉並不知道拂塵又為靖王做事了,乍一聽便是一愣:「他不是不算靖王手下了麼?」

  正廳裡的僕役都是雲莊之中極受信任的,自然知道對這女子不必瞞什麼,於是道:「莊主反正也沒什麼事做,這些事本來也是他負責,他能接回來對大家都好。」

  展眉面上一沉,手在長袖之下微微顫抖,轉身向外走去。僕役有些不安,生怕是自己說錯了那句話害展眉生氣,卻不知到底是什麼話。

  拂塵早交代過,他待展眉便如親妹,誰也不可對展眉不敬。因此展眉這一氣出去,不但沒人敢攔,連多問一句的都沒有。

  可當晚,人卻沒有回來。

  展眉沒有什麼隨身丫鬟,在雲莊之內也不用侍衛什麼的,她出門別人都以為只是出去晃晃,也沒多問。因此到了晚上還沒看到人時,拂塵甚至連問都找不到一個人來問。

  直到拂塵把雲莊翻個底朝天,正廳那名僕役方才聽說此事,過來稟告。拂塵一向琢磨不透展眉,也不知她到底是不是生氣,為了什麼生氣。

  然而人不見了是誰都能看明白的,已經沒有心情去追究什麼責任之類的事情了,展眉在蘇州無依無靠,她這麼一消失,萬一出了什麼事可怎麼辦。她獨自一個女子,可會照顧自己,會不會吃苦?

  拂塵腦中充滿了各種想像,每想到一處便多了幾分恐懼不安。若展眉真在他眼皮底下出什麼事,他便真是連死的心都有了——其實,只要是展眉出事,不管原因為何,他都會痛苦的寧可死去吧?

  儘管他算很不明白她,即使她是那樣一個冷淡而堅硬的女子……可是不知怎地,就是絕對無法忘記,無法放下。

  他,喜歡她。喜歡的一想到她可能在不知名的地方挨餓受凍,甚至有生命危險,他就無法平靜下來。吃不下也睡不著,鎮日像瘋了一般四下去找展眉。正在他打算去江陵找展眉的時候,展眉回來了。

  她回來也是非常平靜,在眾目睽睽之下進了莊門,還打了聲招呼。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啟程的拂塵聽到稟告連忙趕過來,看到展眉瞬間,竟是愣了。

  「展眉……」呆呆站在那裡,只覺得手心發出汗來,是怎樣的緊張。生怕眼前這身影又是午夜夢回時的幻象,無數話語湧上唇邊,卻說不出來。

  你終於回來了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麼你真的把我嚇死了……

  然而她只有淡淡的笑和淡淡的招呼,對著聞訊趕來的樂愷之道歉,和康貴不知說了句什麼。

  從頭到尾,竟是沒和他再說上什麼。

  她對他,竟只是如此。拂塵看著自己一身狼狽憔悴,只覺自己蠢到了極點。

  不聲不響退了出去,回房關上門,寒到了心裡,竟連站都站不穩。少時被賣來賣去的日子其實對身體損害甚大,因此他雖然看起來很結實,實際卻有些體虛。這幾日找展眉本就辛苦,連日奔波讓他已經用去了所以精力,本就是靠一口氣強撐。見了展眉,一陣興奮然後一陣心死,便是承受不起的折騰。要不是不想在她面前顯出虛弱來,大概早撐不下去了吧?

  他珍她如珠玉,她棄他若鄙履。

  躺在床上,大滴大滴汗水滴下,體溫高得自己都難以想像。嘲笑自己這是何苦來得,從那朗陵山上跳下去多好,一了百了。全了對她的愧疚,也全了對她的感情。總比如今被拒絕甚至被不放在眼裡的好。

  男人沒用到這種程度,真是悲哀。想到自家王爺那連哄帶騙苦肉計美人計等等齊上,終於把愛人騙到手的事蹟,拂塵當真只有自歎弗如。

  他從小就沒有什麼願望,也就不曾追求過。也許曾經嘗試著要那些夠不到的東西,可事實告訴他,即使再想要,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後來被賣,從一個人販子手裡倒到另一個,吃不飽穿不暖,還經常被打罵,欲望是永遠得不到滿足,甚至會遭來殘酷對待的東西。

  「真奇怪,明明不打算希望的,為什麼還會失望呢?」

  他微微地笑了。原來他還不夠無欲無求,真是糟糕呢……是不是跟王爺跟得久了,以為自己也像王爺那樣,什麼都可以得到。

  即使不屬於自己,也可以撒嬌耍賴強取豪奪。那是屬於高高在上什麼都有的人的特權。貧瘠如他,怎可。

  迷迷糊糊想著,始終不曾消失的是唇邊那一抹自嘲的笑。天已是稍稍的涼,身上卻是火熱。

  一隻手忽然探到額前,隨後是一聲歎息。他試圖睜開眼看那是誰的手,卻看不清楚。

  他聽著那人懊惱的聲音,極好聽的聲音,溫柔而低沉,像是琴上最低音的弦:「明明說過隨著你的,為什麼又要去惹你……竟然忘了你身體其實沒那麼好呢,真是……」

  然後溫柔的手帶著涼意碰觸大滴的汗珠,他想起在人販子手中的時候,曾羡慕地看著那些被娘親抱著的孩子。他們病了有糖吃有薑糖水可以喝,真好。即使在爹娘身邊的時候,自己也不曾被溫柔對待過。因為家裡孩子太多,他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個。

  「其實我只是生氣,只是不想讓你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呢。我不是故意讓你著急的,我只是希望你脫離你那些什麼責任啊恩情啊之類的,做你想要做的事情……」那聲音很輕很輕,他幾乎聽不到,「我沒想到你會那麼瘋狂地去找我,飯也不吃覺也不睡的……你啊……」

  她又是歎息,為什麼她這麼容易歎息,誰讓她不開心了麼?

  「你就不能對自己好一點麼?我的死活去留,又不是你的責任。」

  涼涼的,然後是幹幹的軟布擦去留下的水,好舒服。

  他嘀咕了一聲:「好累……」

  手解開他襟口,褪去他外衫,為他除去靴子。溫柔的聲音便又響起:「累了就睡吧,沒有任何事需要你去擔心,你可以好好睡一覺。」

  他於是睡著了。夢中依稀看到自己幼年時的祈願,原來也是非常非常簡單。

  有個娘子,幾個孩子,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有顆大槐樹,春天發芽,夏天乘涼,秋天葉落,冬天積雪。他為孩子們做著一些簡單的玩意兒,他愛的女人在一旁笑著看著。家裡那只看家護院的狗汪汪叫著,在他腳邊,和孩子們追來追去。

  那麼的簡單,卻從來不敢伸手。因為,怕會碎了。

  碎了這樣美的夢。這本不該屬於自己,自己也沒有資格擁有的,美麗的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