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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拂塵心裡想著,踏進雲莊。他的屬下們連忙出來迎接——拂塵雖不是真正的雲莊主人,但靖王擁有的幾乎是天下,這麼一個小小莊子他自然不放在眼底,因此管理這裡的還是拂塵。莊裡的人雖都是靖王屬下,卻也直接聽命于拂塵,主子來了,自是緊張。

  尤其這主子竟然還是帶著一名女子來,就更讓他們驚奇了。須知拂塵眼中除了靖王,向來什麼人都沒有。男人如此,女人亦然。如今帶著這樣一名相貌平平的女子,怎能不讓他們詫異。拂塵對展眉又是態度極和善,小心呵護的樣子讓大家眼睛差點掉下來——在蘇州,拂塵也算是眾家女子心中快婿,卻從未見他對哪個女子稍好過。

  拂塵卻不顧這些人心中怎麼想,和展眉一起進了雲莊。靖王有時會來江南巡視,雲莊也是他的落腳點之一,莊子自然佈置得極為精緻。拂塵住的是最簡樸的一間房,而他為展眉安排的則是靖王住處之外最講究的屋子。

  展眉見了那屋子,眸光一轉,道:「莊上沒有其它屋子了麼?」

  「怎麼,不喜歡?」拂塵微皺眉,這已經是第二的住處了,靖王的屋子自然不能讓其他人去住。展眉若是不喜歡,他只能去翻修。

  「太華麗了,我住不慣。」展眉道,打量著四周,「睡這種地方的話,我可能連大氣都不敢呼,生怕一個不小心把那些花瓶玉飾打破。這些綢緞睡起來太冷,我又怕把它們弄髒了……」

  「碎了髒了又有什麼關係。」拂塵失笑,「你嫌冷,我吩咐下去換成棉的也就好了。」

  展眉低首斂目,輕聲道:「拂塵,你不知貧賤之人不能太奢,若是從一無所有一下子到富有四海,會折壽的。」

  拂塵聽她這麼說,心中一寒:「我住的院落內有間還可以的,你先住在那裡吧,我領你去。」

  那屋子倒真是並不華麗,簡簡單單的佈置,簡簡單單的用具。展眉笑起來,坐在床邊,把手中小包行李放下:「這樣的屋子才像是我住的,才會自在些。」

  「展眉,在這雲莊之中,你可以任意提出要求。」拂塵道,「你想做些什麼,告訴我,我會儘量為你辦到。」

  「我想……」展眉側頭想著,卻像是什麼都想不出。拂塵笑道:「慢慢想,我派給丫鬟給你,你有什麼小處需要直接吩咐她,她拿不了主意的跟我說。」

  「我自己就是丫鬟,還要丫鬟做什麼?」展眉挑眉看他,道,「不過我倒真有些請求……你能幫我請名西席麼?嗯……要稍微有些學問的。」

  拂塵便是好笑:「難道我不可以?」

  「你很忙。」展眉道,「我怎能總是打擾你?」

  「你怎算得上打擾?」拂塵道,眼內卻現出幾分黯然,「那也好,蘇州名士不少,我請一位過來就好。」

  蘇州名士雖多,願意過來做一名女子的西席的人卻不多,更不要提這名女子本來是名丫鬟,胸中並無太多墨水。拂塵找了幾日,最後找到一名名氣稍遜,但胸襟氣度均與一般先生不同的男子,請他來雲莊教展眉。

  那書生叫做樂愷之,年紀輕輕一身才氣,相貌亦是極俊。按理來說他是滿腹才華,早該功成名就。然而他性子頗有些孤傲,不會逢迎也不屑偽裝,一肚子不合時宜的思想竟然毫不隱瞞。因此除了拂塵,他並沒有什麼朋友,也被蘇州文人官宦排斥。

  他來雲莊,全是看在拂塵面上,本沒想到這名原不識字的女孩能有什麼可教的。然而相見之後,數日間他便變了想法。

  沒見過這般聰明又不同於世俗的女子,雖說習字不過半年,然而竟能認得大多字,很多詩詞也極熟。最重要的,她看什麼書都不是單純地看並聽從,即使那些被奉為至上的經籍子曰,她也敢不屑地提出自己反對。

  兩人相處時間長了,雲莊上下也都不是瞎子,議論紛紛便什麼都有。拂塵聽到那些謠言,心下著惱,便去找樂愷之。

  「愷之……」在樂愷之房門外敲了半天門卻沒有回應,拂塵叫了幾聲,房內靜悄悄,想是沒人。抬手再敲了下門,想著這就離去,門卻吱啦一聲開了。

  樂愷之向來少鎖房門,取心懷坦蕩之意。拂塵素知他性子,便進了去,想著在房內等他回來也好。無聊之時看看書架上的書,眼瞄到了桌上一張畫。

  一女子青衣黑髮,手持一本書冊,正在凝神讀著。金色的葉子簌簌落著,在她衣擺間跳躍。

  是一幅極美的畫,美的自然不是畫中女子,而是那樣靜謐絕美的氣氛。

  拂塵胸口猛烈地痛了起來。

  這樣的畫,本身已是一種宣揚。透過畫面,畫者在說,他喜歡她。

  是的,愷之定然是喜歡她的,與自己一樣。

  否則不會有那樣的接近那樣的傳言,不會有這般仔細的觀察。難受,卻無能為力。

  畢竟,在那日放手之後,他就失去了喜歡那女子的資格。雖然正是因為那一放手,方才有後來的牽腸掛肚直至發現自己竟然鍾情。

  這世上因因果果,就是如此有趣。

  想到此處,拂塵苦笑,起身便欲走——不管他二人如何,自己只能在一旁看著,有什麼資格去管?就算愷之真有追求展眉之意,他也只能樂見其成,心中想著干預,是因為自己不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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