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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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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你習慣喝茶?中國人都愛喝茶,我去泡點花茶給你喝好了。」葛老先生一點也不在意她恍館的態度,仍是笑呵呵的,轉身就要進廚房,他殷勤的舉動令紫芙震了震。 「不,咖啡很好。」她極快的吸了口,熱咖啡燙紅了她的唇瓣,葛老太太瞧見了,連忙揮手叫葛老先生,「哎呀,怎麼喝得那麼急。快,老頭子,去把藥箱拿出來,給紫小姐塗點燙傷藥,啊,小傑小少爺也順便上點藥,那傷口雖不大,總是流了血,不上藥會留疤的。」 等上了藥,老先生又要兩人洗個澡換衣服,老太太轉身進廚房洗手做羹湯,準備留兩個人下來過夜。 紫芙一點也無法拒絕如此熱情可愛的兩位老人家,她的狠話、她的歹毒念頭,好像在此刻都無法興風作浪,都消逝無蹤、不知去向。 至於那把制式手槍,就這樣孤零零的躺在地板上,有人路過不小心踢了一腳,便滾進沙發底下,從此不見天日。 *** 紫芙出生在高雄港口邊的小鎮,從小就沒有母親,她的父親長年酗酒,總是半醉半醒的說渾話,動輒就對她拳腳相向,她只好離家出走,靠著自己的能力掙錢完成學業回到家鄉,才知道她的父親已經死了很久。 她翻閱檢視著父親留下的遺物,可笑的發覺自己一點感覺也沒有,甚至於哭泣都覺得浪費,她不知道有家人疼愛呵護的感覺是什麼,從未擁有何來失去,沒有失去又怎會傷悲? 現在,她穿著葛老太太過大的洋裝和外套,腳上踏著葛老太太的舊靴子,肚子裡填滿葛老太太料理的炸肉排和薩黑爾蛋糕,手指拎著葛老先生釀的白葡萄酒,屁股坐在庭院裡葛老先生親手做的上,耳朵裡,依然懸繞著葛老太太噓寒問暖的招呼,葛老先生熱情幽默的玩笑,微風夜裡吹來,鼻息裡也盡是葛老夫婦庭院中親手種植的花香味。 她一身滿是「葛郡」的溫暖,而這份溫暖讓她感動得不知所措。 極西同樣拎了杯白葡萄酒,拉開咿呀水門,攏了攏外套頜口,夜裡的氣溫低得凍人。換下西裝襯衫,農莊裡寬鬆的休閒服讓他看起來就像個親切的鄰家男孩,不過那只是看起來。 他杵立門口眺望星空,隨即發現輕輕蕩著的她。 「捨不得離開了?」他聲無息靠近,忽然站在她身後,口吻已恢復譏消。 「你——」紫芙轉身想威嚇他,才突然發現手上的槍早已不翼而飛,她的肩膀緊繃起來,裝出一派輕鬆樣,「那要看你在不在嘍。有你在,再好的地方都會變得索然無味。」 「那真是太可惜了,這裡是我成長的地方,怎麼我一點也不覺得你感到索然無味?」哈哈,沒了槍看你還能囂張到幾時。極西決定發動他的毒舌攻勢,毒死她!「我還以為你感動得一塌糊塗——巴不得留下來做葛家女兒。」 言下之意就是她異想天開做白日夢。 「可惜的不是我,」紫芙又不是省油的燈,即是心中又羞又怒,仍是嗤笑兩聲,悠閒以對,「而是如此地靈人傑的地方居然養出了你這麼一個奸商,嘖嘖,真該讓裡頭的老人家看看你撥算盤時的態度。」 「地靈人傑?」極西哼然,欲言又止的矛盾令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冷漠譏嘲的臉部線條、憤世嫉俗的肢體動作都教紫芙想不透是為什麼。 她的視線就像是習慣追逐螢火的飛蛾,即使是一點點的光源也能令她溫暖得奮不顧身,望著玻璃窗報上,從小屋廚房內耀出隱約朦朧的兩條人影,以及低聲開懷的說笑聲,是葛老太太在洗碗,而葛老先生就在一旁幫她擦碗。在用晚餐的時候,葛老夫婦對待眼前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是何等細心,仿佛對待自己的孫子一般,晚餐過後,即使是老夫老妻的兩人,也依舊抱有少年時的情懷說愛,為出口己也為孫兒,各自保留一些空間。 如此和樂融融的情景啊,然而她卻永遠只能是旁觀者。 酒杯杯沿輕抵下頜,極西突然發現靜默下來的紫芙,側臉望去,斂眉垂目,仿佛是從中國仕女圖中走出的麗人般,纖細優柔,楚楚動人。 一雙飛揚也似柳葉眉搭著丹鳳眼,即使沉默不語也叫人能感受到她的聰明慧黠,小小的瓜子臉、尖下巴、菱形唇,白玉似的頸項隱沒在寬大的咖啡色洋裝中,但是他依稀記得白天穿著火紅旗袍的紫,那柳條般玲瓏修頎的身形曲線,仿佛不堪一折的腰肢。 她凝望著窗邊燈桑的神情,迷惘而落寞,要是她換上一身飄逸唐朝它裝,恐怕會讓人以為傳說中的月神嫦娥正倚身在廣寒宮中遙望凡間。 她怎麼會有這樣的表情呢?白日的她分明兇神惡煞地氣得他牙癢癢,拿著槍猛敲他的那股狠勁,他還覺得她麻煩、惡毒,怎麼她的陰險毒練都融化了,化成了那麼令他熟悉的寂寥……那寂多的眼眸曾經凝望著萬盞燈火、凝望著家家戶戶團圓情景,卻只能不斷出口問:我的媽媽呢?我的爸爸呢?為什麼我只有公公婆婆而別人家的小孩都有爸媽呢? 陡然的回憶與現實交錯叫極西一陣心悸,卻又倏地覺得可笑。 「覺得酒好喝嗎?」他出聲打破沉默。 紫芙怔了怔,「呃,還不錯。」 「我小時候聽過一個說法,在埋葬死人的土地上種植出的紅葡萄,能夠釀出最甘純芬芳的紅葡萄酒,你知道為什麼嗎?」他傾身,用空酒杯輕敲她的酒杯,擊出清脆的共鳴聲,低頭微笑詢問。 他忽然的靠近讓紫芙一驚,他的身上仍有肥皂的浮香飄散在空氣中,融合了酒香,釀成了和她截然不同的氣味,是一種雄性的、充滿侵略的味道。 她抬眼,那一雙紫色眼眸蕭條得猶如晚秋晝末的雲霞,沉潛入夜後,星際全無、月影不現,空洞而冷寂,邪穎而陰涼,卻有股無形吸力,像是會將她身上的溫度全數奪走。 紫芙赫然退離幾步,腳跟抵到花圃的磚圈才停止,她小小的喘了聲,一虛張聲勢的喝叱,「你有病啊!說話就說話,靠那麼近幹嗎?」 「噓——」他用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唇瓣,「小聲點。」指頭隨即點點小屋。 屋內暈黃的燈光暗下,只留一盞小小燭火,夜裡沒事做,老人家睡得早,看樣子葛老夫婦已經就寢。 「不靠近點,我怕你聽不見。」他朝她冷冽揚後,攀住麻繩,在板上坐下,下巴指了指她的酒杯,「我已經乾杯,你怎麼不喝呢?」 他挑釁的眼神讓紫芙不服氣的一鼓作氣勾起酒杯,眉睫輕斂,佳釀人口,一股醇然回甘襲上咽喉,沖得她頓時悄臉紅暈乍現,仿佛抹上了胭脂般,眉稍眼角、頰上兩鬢,冬夜裡也現春風。 他的一雙紫眼眸黯了黯,更深幽更神秘。 「紫……」他口中細細纏繞她的名,「你的名字真的叫紫嗎?」 「那麼你呢?」紫芙指住小口,抹去唇上殘留的液體,酒精令她的理智擋不住好奇心,「你的名字真的叫傑德嗎?你真的是老人家口中的小傑小少爺嗎?如果是,那麼你就是有精神病了,人格分裂症、雙面人。你是嗎?」 極西望著她,似笑非笑,他擱下空杯,輕輕的蕩起來。 小小的負載著人高馬大的他,顯得有些可笑,可是一開始,這個的確是為他而做的。 老人家口中的小少爺活潑可愛、好動外向、總喜歡捉弄附近其他酒莊同年紀的小孩,喜歡趁大人們忙採收葡萄時搗蛋,小小年紀也學人家進大木桶踏葡萄榨汁,還差點跌到葡萄果肉堆裡淹死,八歲不到就會偷酒窖裡最好年份的酒喝,還喝得醉醺醺的,叫壓榨場裡的大人找到他時哭笑不得。 他是嗎?紫芙在心底冷嗤,不,他不配,他的言行舉止不配做心地善良、慈祥和藹的葛老夫妻心中念念不忘的小傑小少爺。 「你想知道為什麼嗎?」極面迎風飛蕩,半長不短的及肩微導紫發在空中如羽毛般劃著弧線,「為什麼埋著死人的土壤能種出上好紅葡萄釀成美酒?」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紫芙冷道。 極西閉起眼,輕聲呢前,「腐朽的肉體滋潤了大地,粗變的枝幹吸吮著紅色血液,綻現在赤色花瓣中,盈滿紫色果肉,榨出爽口佳釀,回應……口中所呼喚的人名,在唇齒夾縫裡回應著。」 紫芙漠然,不發一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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