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寒湖之詩(29)_鐘爾凡

二十九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夜有多深，雪下得有多厚了，直到一陣敲門聲在寂靜的空氣中響起，她才回過神來，迅速拉開房門，就一眼看見千鶴子的身影映在眼簾裡，手中還端著一個小託盤，微微一笑。

　　「對不起，嫣藍，這麼晚還來打擾你。是這樣的，我看你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特地弄了一碗海鮮粥來，你好歹就吃些，千萬別餓壞了身子。」

　　頓時，一股感激的情緒，就從嫣藍的喉嚨間湧了出來。

　　「謝謝你！千鶴子姊姊，你的這番好意，我無以為報，只請你別為我擔心，我真的一點事也沒有。」

　　「既然你沒事，」千鶴子放下心中的石頭說：「那我就安心了，你還是趁熱把這碗粥給喝了吧！」

　　說完，她把小託盤放在一張茶几上，正準備轉身離去。

　　「對了，嫣藍，」她突然又回過頭來。「你打開簾子看看，有一個男人，從天還沒黑，就一直癡癡傻傻的站在你的窗口下，已經足足三、四個小時了，而且外面的風雪那麼大，他是想來見你的嗎？」

　　嫣藍心中一抽，不禁跑到窗口下，掀開布簾子，清清楚楚的看見玻璃窗外的一盞街燈下，一個男人正冷顫顫的站在那兒，讓片片的雪花飄灑在他的身上。尤其，那張被燈光染亮的臉龐，那麼清晰，那麼面目俊朗，還有那一身高貴而略帶神秘的黑大衣，她不覺心跳了一下，立刻放下布縵，轉過身來，把背脊緊緊的靠在窗口上，又驚、又慌、又亂的叫著。

　　「怎麼會是何世槐？」

　　「這麼說，」千鶴子有些詫異的看她。「這男人千真萬確是為你而來的？」

　　「嗯！」嫣藍輕輕應著。

　　「那你快去請他進來吧，免得他一直站在門外，受風雪吹襲。」

　　「不。」嫣藍斷然的說：「我不能去見他，更不想惹起太多的塵埃。否則，我會深陷不已的。」

　　「可是外面的風雪愈下愈大，」千鶴子擔憂的說：「不請他進來，喝杯熱茶或烤烤火，萬一他被凍僵了怎麼辦？」

　　嫣藍無助的垂下眼簾，很快的，她抬起頭堅定的望著千鶴子。

　　「那我拜託你一件事，千鶴子姊姊，麻煩你幫我去告訴何世槐，就說我下定決心不想見他，叫他走，馬上離開這裡，別再為我浪費時間，別再不愛惜自己，也別再為我做任何傻事。」

　　「好吧！」看著嫣藍的一臉堅決，千鶴子悲憫的說：「既然你不想見他，一定有你的困難，那我就替你去跑一趟。」

　　然後，千鶴子走了。

　　嫣藍再度把自己深深蜷縮在牆角邊，一直到千鶴子又悄悄拉開那扇門，翩然的出現在她的眼前，她立刻跳起身子，飛奔了過去。

　　「怎麼樣？何世槐走了嗎？」

　　千鶴子搖搖頭。

　　「他根本不想走。」她說：「而且他跟你一樣，是個烈火性子，還說……」

　　「還說什麼？」嫣藍迫切的問。

　　「他說只要你一分鐘不走出去見他，他就一分鐘的等待下去，等到你肯打開心窗去迎接他。要不，即使暴風雪再狂虐，即使他被冰封了，化成了雪人或冰柱，都吹不走他對你的那份熾熱心腸。」

　　「哦！」嫣藍不自覺的從心底呼喊了一聲，痛徹心扉的說：「何世槐，你非要讓我萬劫不復嗎？」

　　淚，不知不覺的濛上了她的眼睛，一顆一顆的滾落下來。千鶴子立刻從腰際裡取出一條手絹，一面幫她拭著淚水、一面用憐惜的聲音說：

　　「你別哭，嫣藍，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但看你這般心神皆碎和哀哀欲訴，我肯定你有麻煩了。只是，你必須聽我一句，不管橫在你面前的，是一條怎樣難以抉擇的道路，你都必須勇敢的去面對。否則，你會玩火自焚，弄得兩敗俱傷。」

　　「就因為我不想玩火自焚，」嫣藍苦澀的說：「我才不能去見何世槐，畢竟一個駱逸風已經讓我心力交瘁，甚至在我來不及撫平傷口，何世槐就冒然闖了出來，尤其他的字字表白，讓我驚心動魄，更教我不知所措，因為我好害怕好害怕，再掉落一個不可知的感情旋渦？」

　　「看來，」千鶴子說：「我有些懂了，也明白你心裡的苦處。可是，你就任著他站在大風雪裡，為你受盡煎熬嗎？」

　　「我……」嫣藍抬起一雙淚眼，囁囁嚅嚅的說不出話來。

　　「所以，」千鶴子柔腸百斛的說：「你根本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會不會？嫣藍，不是我要多管閒事，而是別的不說，光憑他徹夜不歸的守在冰天雪地裡，這份癡心，就已經夠感天動地了，即使你可以對他的動之以情視若無睹，但要是他不支倒地，恐怕後果很難收舍。」

　　嫣藍慌了。

　　「難道……」她疑惑的說：「你的意思是要我接受何世槐？」

　　「不，嫣藍，」千鶴子否決的說：「感情的事，我無法替你做主，也不能左右你的思想，我只是在提醒你，別因為你的一念之差，造成一輩子的遺憾。我想，去見何世槐並不那麼難，畢竟解鈴還需系鈴人，你目前該做的，是暫時拋開兒女私情的難題，趁著他還沒倒下去之前，去阻止他的瘋狂行徑。」

　　「可是我太瞭解自己對感情的脆弱，一旦見了何世槐，我的所有意志和心防，鐵定會被瓦解，也會整個崩潰的。」

　　「那麼回答我，嫣藍，」千鶴子緊盯著她說：「如果你狠下心不去見何世槐，你的心真的可以平靜下來，可以對他的生死置之不理嗎？」

　　「不要！」嫣藍突然踉蹌一退，掩面啜泣了起來。她痛苦的叫：「我求求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顯然，」千鶴子走近她，語重心長的說：「你對何世槐不是無動於衷，不是毫無感情，嫣藍，既然你放不下，那麼去吧，去追求眼前的幸福，別把自己折磨得這麼痛苦，也別讓你的後悔，成為心中永遠的痛。」

　　一時間，嫣藍整個人呆了，只是抬起一雙含悲的眼睛，怔怔的，傻傻的，冷冷的看著千鶴子，而心裡，卻仿佛有個小聲音，不停的在催促著，去吧！去吧！去吧……那回聲，如浪潮般的洶湧，一忽兒湮沒了她的思緒，一忽兒湮沒了她的神志。然後，她不說一句話，就奪門而出，向白雪茫茫的黑夜裡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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