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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睡覺。」洛伊答道,有意規避泰凡的問題。「我先去看看管家,然後再去睡幾個小時。」

  一個小時之後,洛伊把事情對僕役交代好,就滿懷期待地走到臥房來。他看著那張豪華的四柱床,眼光移向另一邊的牆壁。他知道珍妮正睡在那邊的房間裡。

  想起珍妮熟睡的樣子,他的身體立刻緊繃起來。他閉起眼睛想像她的秀髮披散在枕間,雪白的肌膚如絲緞一般襯著床單,他決定,最好還是等到慶宴之後再和他這位心不甘、情不願的新娘睡覺比較明智。他要說服她履行婚姻義務恐怕還得花一會兒功夫,而洛伊此刻沒有那份心思。

  今天晚上,等她喝了一點酒,聽醉了音樂之後,他會把她帶到他的床上來。但是不管她願不願意,他都要和她睡覺,而且以後任何一個晚上,只要他高興他都要這樣。就算她不願意,但終究也會來,因為是他要如此。他堅決地想著,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但是,當他逐漸沉入夢鄉之際,眼前最後浮現的卻是他那美得出奇、無禮的年輕新娘,伸出十根手指到他面前,用一種傲慢而優越的口氣在教訓他:「四十就是這麼多——」

  珍妮爬出木制澡盆,用女僕遞給她的柔軟浴袍把自己包起來。這件藍色浴袍顯然曾屬於一個比較高的主人,因為它的袖子比她的手指尖還長六、七英寸,而袍身在她腳後面拖了有一碼長。但是它很乾淨溫暖,在珍妮看來已經像是天堂裡的東西了。她的房間裡生起了火以驅逐寒意,於是珍妮坐在床邊開始把頭髮擦乾。

  一個女僕來到她身後,手裡拿了把梳子,開始無言地幫珍妮梳頭發。同時又有一個女僕過來,手裡捧了一堆有淡金色光澤的布,珍妮推測那應該是準備晚上穿的禮服。這兩個女僕都沒有表現任何敵意,珍妮倒不覺得奇怪,可以料到是先前公爵在庭院中那段警告聲明的結果。

  庭院中那一幕不斷自珍妮的記憶中浮現,就像一個難解的謎一樣使她困惑。雖然他們之間鬧得那麼不愉快,洛伊卻刻意公開把他自己的權力賦予她,使她升至與他平等的地位,這在一般男人已是不太可能的事,而在洛伊更是不可理解的。

  就這一件事而言,似乎是為了對她表示仁慈才這麼做,但是她實在想不出有任何事情——包括釋放莉娜在內——他不是因為另有所求而做的。

  誰要把仁慈這種美德冠在他身上一定是傻瓜,她自己就已親眼看見他可能做出多麼慘無人道的事:要殺死一個丟泥巴的小孩不僅是殘酷,簡直就是野蠻。但是從另一方面而言,或許他根本無意讓那個小孩死,或許他只是反應比珍妮慢了一點。

  珍妮歎一口氣,決意目前暫時不去為她丈夫這個謎傷腦筋,轉身對旁邊這個名叫葛絲的女僕講起話來。在梅家堡,女僕和女主人之間常常會彼此談笑,交換心底的秘密。

  如今她雖然不敢想像這裡的僕人會跟她談笑,但起碼應該會跟她講話。「葛絲,」她儘量以一種謙和有禮的口氣說。「那是我今天晚上要穿的衣服嗎?」

  「是的,夫人。」

  「我想,它原來是別人的吧?」

  「是的,夫人。」

  這兩個小時以來,這兩個女僕第一次對珍妮開口。珍妮覺得既悲哀又氣餒。她還是很有禮貌地說:「是誰的呢?」

  「是從前主人的女兒,夫人。」門開了,她們都立即轉頭去看,只見三個僕丁搬了幾個大箱子進來。

  「那裡頭是什麼?」珍妮困惑地問道。兩個女僕都不知道答案,於是珍妮自己下床去看。箱子裡面盡是美得令她屏息的各式各樣的料子:錦緞、絲絨、鑲繡的絲、軟毛料以及薄得近乎透明的亞麻。「真是漂亮極了!」珍妮喘著氣讚歎道,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一塊翠綠色的緞子。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三個女人受驚地旋過身來。「我想你還滿意吧?」

  洛伊問道。他站在門口,肩膀靠著門框。

  「滿意?」珍妮重複了一遍,發現他的目光在她的頭髮和頸間遊移。她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隨即緊緊抓住領口。

  洛伊的唇間微微露出一絲嘲笑。他瞥一眼那兩個女僕,淡淡地說了一句:「出去。」她們立刻倉皇而出,經過他身邊時更是加快了腳步。

  當葛絲經過他身邊之後,珍妮看見她匆忙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表示暗禱與驅邪。

  洛伊把門在身後關上,站在那裡望著珍妮。她不禁緊張得毛骨悚然,於是設法說一些話以緩和緊張,把第一件閃到她念頭裡的事說出來:「你不應該用那麼嚴厲的口氣對她們講話,我想你把她們嚇壞了。」

  「我不是來討論女僕的事,」他平靜地說著,一面朝她走過來。珍妮想到自己的浴袍之下什麼也沒穿,本能地往後退,卻踩到浴袍過長的下擺,使她動彈不得,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到箱子前,伸手往裡面胡弄一下那些衣料。「你滿意嗎?」

  他又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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