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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珍妮自然明白為什麼會有這些改變,於是更加決心要找機會鞏固柯萊莫伯爵對她的信任,以誘使他進一步放寬警戒。

  第二天晚上,命運就賜給她一個絕佳的機會,珍妮即順勢加以利用一番:她剛和莉娜一起步出帳篷,打算告訴裡克她們想在帳篷四周走一走——這是她們目前允許活動的範圍——恰巧碰到兩種狀況:第一個狀況是裡克與「黑狼」的其他守衛在二十五碼之外,仿佛正在處理手下的某件紛爭;第二個狀況是,在她們左方的遠處,柯萊莫伯爵正轉身朝她們這個方向看過來,密切注意著她們的行動。

  如果珍妮不知道他在看,她很可能會嘗試帶莉娜躲到林子裡。但隨即想到他大概不消幾分鐘就會把她們抓回來,於是她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假裝她不知道他在監看,珍妮自自然然地挽著莉娜的手,朝裡克那邊指點一番,然後故意遠遠地避開林子,謹守規矩地只在帳旁走動。這樣做等於是巧妙地告訴洛伊,即使無人看守,她也依然可以信任,不會逃走。

  這個計謀果然生效。那天晚上,洛伊、泰凡、裡克以及其他幾個親信侍衛聚在帳篷裡商討,計劃第二天要拔營,走到東北方三十里處的哈定堡,在那裡一面休息,下面等候由倫敦運來的補給。在討論的過程中以及隨後的晚餐時,洛伊對待珍妮的態度簡直近乎殷勤!後來等其他人都離去之後,洛伊又對她平靜地說:「以後你可以隨時去看你妹妹,不再有什麼限制了。」

  珍妮那時正要往毯子堆上坐下來,聽見他這突如其來的溫和口氣使她坐了一半即停在空中,愕然地瞪著他,一種不自在的感覺流遍她全身。仿佛他已不再把她當敵人,而且要她也採取同樣作法,結果她卻不知該如何反應。

  她望著他那深邃的銀灰色睜子,直覺感到他這種休戰提議的危險性比以往更甚,然而她又拒絕這麼想,因為這一切看來似乎很合理。當然他們之間這種表面上的友誼對她只會有好處,而且老實說她也挺喜歡像上次幫他縫臉上傷口時的那種輕鬆氣氛。

  她張口想謝謝他,卻又突然住口不言。對一個綁架她的人道謝似乎是一種背叛行為,仿佛是要假裝一切都已獲寬恕,他們成了朋友。此外,雖然她很慶倖自己已取得他的信任,但又為自己所使用的狡詐和欺騙手段感到可恥。珍妮從小就一直坦白直爽,也因而常常惹父親不快。甚至當她和她那無恥的異母哥哥起衝突時,也不曾想到要以詐制詐,而是硬碰硬地要和他決鬥。也正是由於直爽和誠實,使她被放逐到修道院去。然而在這裡,她卻被迫使用詐術。雖然其情可憫,但是她仍然深覺可恥。在她內心,自尊、誠實與絕望在交戰著,而她的良心也飽受折磨。

  她曾設想安修女若是處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但基本上她根本無法想像怎麼會有人敢侵犯那位可敬的院長,更不用說是把院長像糧袋一樣拋上馬背,或是種種珍妮自己所遭遇到的暴行了。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不管在任何情況下,安修女對每一個人都必定是公正的。

  柯萊莫伯爵對珍妮付出的是信任——一種友誼,他那熱忱的眼睛她看得出來,由他那溫柔的口氣中也可聽得出來。她不能不睬他的信任。

  她族人的命運要靠她能否逃出去——或者是被救出去,因為他們在投降之前至少會試一試。不論是要自己逃跑或是使自己容易獲救,她都需要儘量爭取在營區裡自由活動的機會。此外,她若是拒絕他的友誼表示,也有可能又損及他對她的信任。不過,起碼她應該可以某種程度的誠摯態度來回報他的友誼。

  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珍妮終於作了決定,望著伯爵,昂起頭冷淡地對他點點頭,表示接受他的求和。

  她這種架勢使洛伊覺得很有趣。他雙臂交抱胸前,臀部往後靠著桌子站立,揚起一道眉打量著她。「告訴我,珍妮,」他看著她在毛毯上坐下。「你在修道院的時候,不是應該受到告誡要勿犯『七惡』嗎?」

  「當然。」

  「驕傲也包括在內?」他喃喃地說著,心思被燭光下她那披肩的長髮所吸引了。

  「我並不是真的驕傲。」她說著,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心裡明白他指的是她剛才隔了許久才接受他的談和。「我想我是很任性,也很頑固、死腦筋,但不是驕傲。」

  「但是由我所聽到的傳言和親身體驗卻並非如此。」

  他挖苦的口氣使珍妮笑了出來,洛伊則被她那笑聲中的歡樂和美麗迷住了。

  他從來沒聽過她這樣美麗而悅耳的笑聲。此刻的她坐在毛毯上,眼裡帶著明豔的光采含笑望著他,這幅情景使他永難忘懷。他明白如果自己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一定會無法抗拒那種吸引力。他遲疑地望著她,告訴自己他應該留在原地不動——然而他小心翼翼地不表露自己的動機,做了相反的舉動。

  他伸手抓了兩個杯子和酒瓶,走到那堆毯子前,把杯子斟滿酒,遞給她一杯。「你的外號是『驕傲的珍妮』,你知道嗎?」他帶笑低頭望著她那迷人的臉龐。

  珍妮的眼裡散放著欣悅的光采,不自覺地陷入一個危險的未知領域中。「那只是謠傳而已,大概是由於我和包爵士會面的結果吧!你的外號是『蘇格蘭的天譴』,傳說你把嬰兒殺死然後喝他們的血。」

  「真的?」洛伊誇大地聳聳肩,在她身邊坐下來。然後他半開玩笑似地補充一句:「難怪我在英格蘭上層社會中被列為不受歡迎的人物。」

  「真的嗎?」她疑惑地問道,突然興起一股莫名的同情。他也許是蘇格蘭人的敵人,但他是為英格蘭而戰,如果還受到自己人的排斥,那似乎是極不公平的事。

  珍妮舉起酒杯啜了幾口以穩定不安的情緒,然後放下沉重的杯子打量著洛伊。佳文坐在帳篷的另一端,似乎在專心地用沙和醋擦亮他主人的甲胄。

  她想:英格蘭的貴族一定很古怪,因為如果是在蘇格蘭,她身旁這個人一定會被當成一個英俊的大英雄,而且會受到猶有女兒待字閨中的堡主歡迎。不錯,他是有一點傲慢和冷峻的威嚴,但湊在一起看,那絕對是一張英俊而充滿男性氣概的面孔。她很難猜測他的年齡,他的眼角和嘴角都有風吹日曬的歲月痕跡。她想他實際年齡一定比外表看起來老,因為她已經記不清是從何時起即聽說有關他的事蹟了。她突然想到他這樣一輩子征戰,從來不考慮結婚生子繼承家產,實在是件很奇怪的事。

  「你為什麼不結婚?」她貿然問道,話出口之後又突然不敢相信自己竟會問這種問題。

  洛伊吃了一驚,然後明白她一定以為才二十九歲的他早已過了適婚年齡。

  他收起驚訝之色,假裝逗笑地問道:「你以為是為什麼呢?」

  「因為沒有合適的女士要和你結婚?」她側臉對他一笑,洛伊覺得那神情簡直迷死人。

  儘管實際上有不少人向他提親,他只笑著問:「我想你一定認為我年紀太大了吧?」

  她點點頭,面帶微笑。「似乎我們都是註定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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