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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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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說:「島上沒有挖土機,運去實在更麻煩,泳池要用人工挖出,十分昂貴。」 王律師催促了好幾次,周如心終於去簽名繼承衣露申島。 自該日起,周如心成為衣露申島島主。 王律師笑道:「周小姐假使願意移民,我可代辦手續,做一點投資,很快可以辦妥。」 如心只說要想一想。 過年前,店裡忽然忙起來。 可能是送禮的季節到了,又可能過年要講究擺設,需要修補的古玩堆滿店堂。 若不是通宵趕工,怕來不及交貨。 姑婆說:「推掉一兩單嘛。」 「都由熟人介紹,不能叫他們覺得沒面子。」 姑婆看著如心,「把這店給你呢,只怕消耗你的青春,不給你呢,又不曉得如何處置它。」 如心抬起頭來,有不祥之惑,「姑婆說什麼?」 姑婆笑道:「最近老是覺得累。」 如心道:「那你不忙上店來,過了年再算賬不行嗎?」 「人手不夠。」 「我們稍後請一個女孩子幫忙。」 「不,用一個男孩子好,可以幫我們擔擔抬抬。」 「就這麼敲定了。」 除夕,客人來領走了所有的古董。黃昏,如心打算打烊。 姑婆忽然說:「如心,你去看看對街的茶餐廳是否仍在營業,我想喝一杯香濃檀島咖啡。」 如心立刻說好,「我馬上去。」 其實店裡備有咖啡,可是姑婆想喝對街的咖啡,又何妨跑一趟,如心就是這一點善解人意。 夥計笑,「周姑娘,還未休息?」 「這就走了。」 店裡還有很多吃團年飯的客人,世上總有寂寞的人。 今晚看樣子她要陪姑婆吃飯,八九點才回父母處去。 盤算著回緣緣齋,推開門,發覺姑婆坐在椅子上,手肘擱在桌子上,一手托著腮,垂著眼,正微笑。 如心說:「昨日我吩咐傭人做了幾個清淡的菜,我撥電話去問一聲進展如何。」 電話撥通,女傭以愉快的聲調問幾點鐘開飯。 如心笑道:「七點正吧。」 掛了線,她轉過頭來,發覺姑婆的姿勢一點也沒改變,仍然垂目微笑。 如心怔住。 「姑婆,」她輕輕走近,「姑婆?」 她的手搭在姑婆肩膀上,一刹那她渾身寒毛豎起來,雙手顫抖,姑婆的身子無力的仰面靠倒椅背上,仍然半瞌著眼,仍然嘴角向上彎,似做了一個無名美夢,她已經離開這世界。 她跟著她的夢走了。 那一夜,如心到午夜才回家,傭人仍在等她,菜都擱在桌子上全涼了。 女傭問:「小姐,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姑婆呢?」 如心疲倦地答:「姑婆不回來了,姑婆今日傍晚已經去世,從此住到寧靜無人打擾的地方。」 女傭呆若木雞,手足無措。 「她已耄耋,毋需傷心,去,去替我沏杯熱茶。」 如心用冷水洗把臉,撥電話通知父母。 她語氣很平靜:「……絲毫沒有痛苦,不,沒有遺言,我會打理一切……我不回來過年了,是,再聯絡。」 掛了線,她喝杯茶,進房,一頭栽進床裡,便睡著了。 如心沒有做夢,但是耳畔一直縈繞著警察問話的聲音以及救護車號角聲。 即使在睡眠中,她也知道姑婆已離她而去。 清晨她已醒來,輕輕走進姑婆臥室。 房間相當寬大,漆乳白色,一張大床,一隻五斗櫥,另有一列壁櫃,收拾得十分整潔,不同一般老人,姑婆很少雜物,而且房間空氣流通,絲毫沒有氣味。 如心坐在床沿,一顆心像有鉛墜著。 女傭也起來了,俏悄地站在門口。 如心抬起頭,「你儘管做下去,一切照舊。」 「我為你做了早餐。」 「我不餓。」 「總要吃一點。」 她說得對,如心頷首。 如心輕輕拉開抽屜找姑婆遺言,可是老人並無留下片言隻字。 片刻有人按鈴。 是姑婆的律師殷女士趕來了。 如心連忙迎出去,「怎麼好意思——」 「如心,我與她是老朋友,你別客套。」 她握著如心的手坐下。 「我會派人幫你。」 如心說:「不用,我——」 「你付他們薪水就是了。」 如心低下頭,「也好。」 「你姑婆有遺囑在我這裡,一切由你繼承,她的資財加一起總數不多不少約數千萬。」 「姑婆有什麼遺願?」 殷女士搖搖頭,「像她那樣豁達的人,到了一定年紀,對人對事,已無要求。」 如心頷首,「我希望我可以像她。」 殷女士說:「待你結婚成家兒孫滿堂時再說吧。」 如心低下頭,面容憔悴。 「你回家去過年吧。」 如心搖搖頭,「全無心情。」 「那麼,辦妥事之後,到外邊走走。」 如心抬起頭呼出口氣,「也許。」 殷女士喝了茶就走了。 稍後如心的父親也來探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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