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言子夜 > 嬉鳳帖 | 上頁 下頁 |
| 四十二 |
|
|
|
這……是柳蟠龍的字跡。 字雖不端正,寫得跟孩子剛習字時一般歪歪斜斜,但她一眼便認得出來。 雖不知這上頭的詩句是否真為他所題,但相信不只鳳愛心裡明白,此刻隨便抓一個人來問,也都知道這詩絕對是為她量身而作。 他被她拒絕的事兒,在天津城裡早傳得沸沸揚揚,而她指名非絕世才子不嫁的那流言,在經過上回酒樓一鬧之後,更是無人不知曉。 都是柳蟠龍,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因為他。他讓她成了人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如今甚至將她推在人前不斷鬧笑話! 過分,他這樣做究竟是什麼意思? 當他向世人宣告他有多愛她,讓每個人都把他捧成一個改頭換面的大情癡,然後再逼得她扮黑臉當惡人? 獨鐘玫瑰又怎樣?唯愛她一人又如何? 她沒法子只為他的一幅畫或一首詩,便擅改自個兒此生的心願。 鳳家人丁單薄,需要靠她撐起;舅舅日漸年邁,需要地承歡膝下、克盡孝道。 鳳愛咬著唇,要自己不許在意他的畫和詩,不許在意他的掌和笑。 接著,風公公再開口,話鋒一變,馬上來個大轉彎,“不過後來,又有個傻小子跑來,求咱家給他個機會,讓他能有資格名正言順地孝敬我老人家。咱家見他為人豪邁、性情也挺率真,還挺順咱家的眼,就當場答應他,讓他可以喊我一聲舅老爺。” “舅老爺,您胡塗了嗎?這親疏遠近的稱謂可不能讓人隨便亂叫的!” 鳳愛急了,正準備街進診房裡的當口,風公公已自動現身了。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她手上緊握住的那張紅帖。 “可不是啊?所以囉,要不你就應了這樁親事,再不然呢?咱家就直接收那傻呼呼的傢伙當乾兒子,這樣以後你可就多了一個幹表哥了喲!” “不行!鳳丫頭絕不依,那怎麼成呢?”她嬌嗔一嚷。 不僅鳳愛不答應,就連“當事人”之一的柳蟠龍也焦急了,他扯開大嗓門嚷嚷:“哎呀!哎呀!還是舅老爺這稱呼最好,叫起來暢快,聽起來也舒服!我選舅老爺!我選舅老爺啦!” 鳳愛被煩得筋疲力竭,她轉身,狠狠瞪著手舞足蹈的柳蟠龍。 “不依?呵呵……舅舅真是老了呀,竟然聽不懂你話中的意思。鳳丫頭,你倒講清楚,是不要表哥?還是不要丈夫?” 她垂下眸子,猶豫好久才終於說:“我……我不敢選他當丈夫,我怕他……到頭來會見異思遷、始亂終棄。”這段話的含意已是她所能表達的最底限了。 柳蟠龍臉色鐵青,沖上去,一把將她給扳向他面前。 “有沒有搞錯?你居然懷疑我會拋棄你?還有那個……那個什麼一絲牽的?” “別以為我不曉得,”她覺得自己在他跟前所維持的最後一點尊嚴,都被這荒唐的鬧劇給剝奪光了,到頭來還是必須在人前承認她那小心眼的在意,“你一頭緊追著我不放,另一頭卻又忙著上京去跟別人提親。” “哪有的事兒?除了咱們的舅老爺,我啥時候去京裡跟別人求過親?你聽誰在胡說八道的?我那艘船原本是要往京裡開沒錯,但在半途就遇到了親家老爺,既然人都接到了,做啥還要再去京城白繞一趟?” “反正你這人就是不可靠,讓我沒法子相信。”她開始任性耍脾氣。 “哇!連舅老爺都信我了,你還不相信?!” 她端出紅帖子,指著上頭的畫及詩。 “還想唬住我?你連字都寫得不工整了,哪可能題得出這麼一首詠花的詩?我又不是別人,豈會不清楚你的本事兒?” “勇花?我畫的哪是什麼勇敢的花?你看仔細,明明是一條雄赳赳、氣昂昂的大龍叼著我那株名叫『愛鳳』的玫瑰花!” 鳳愛睞他一眼,沒辦法,這莽漢子向來便是有理講不清的,偏又愛纏人。 “懶得理你,我要陪舅老爺回去靜養了,拜你所賜,咱們一家人到現在都還沒辦法好好團聚。”她轉身,並未察覺自個兒唇畔竟逸著一抹淡淡的笑。 “對啊!對啊!說得沒錯,”柳蟠龍跟著追上腳步,先鳳愛一步將風公公送上停在醫館外的馬車。“你的舅老爺就是我的舅老爺,咱們一家子是該好好聚一聚。” 鳳愛也登上馬車,坐於駕駛的位子。 “團聚的事兒不必麻煩你了,柳大當家你自個兒好走,祝你一路順風。”她頭也不回,駕著馬車緩緩駛離他身邊。 但柳蟠龍卻死心眼地追在馬車後頭繼續熱情吆喝:“不麻煩,不麻煩,先生交代過,呃……那個什麼……有事弟子一定要操勞!” 細雪紛飛,飄墜在人潮逐漸散去的街道上。 飛雪浸濕了柳蟠龍身上那件臨出門前隨手罩上的袍子,雙腿不住地跑,身上的袍子亦在風雪中翩翩翻飛。 他拚命狂奔,努力追趕著前方那輛馬車,只因馬車上有他一心所愛的姑娘,他必須追上她,問她到底是不要表哥還是不要丈夫呀? 舅老爺也真是的,不是說好要幫他的嗎?怎麼最後也沒讓鳳愛當著眾人的面應允他的婚事呢? 對了,還有,他的求親帖塞哪兒去了?他心愛的姑娘後來究竟是收下它還是扔了它?他方才急著追馬車也沒多留意,這會兒哪還有工夫再往回找? 哎呀!不管了,腦子一下子沒辦法想這麼多煩人的事。總而言之,眼前最要緊的頭一件大事,就是先追上那輛愈駛愈快的馬車再說! 初春的枝頭,綻放出嫩綠的新芽。 利滾利大錢莊門前,圍聚了不少皺眉暗歎的人潮。 不用猜,肯定又是“他”來了! 這一回,他又準備來挑戰什麼才子技藝了呢? 唉……眾人除了歎息,還是只能歎息。 “唉!可憐,沒想到這男人還真有毅力,”趙似霞攀在隔壁巷子的圍牆上,似乎對於此刻正在努力撥動琴弦的柳蟠龍甚表同情,“從去年冬天求到今年春天,怎麼鳳姑娘還不肯點頭答應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