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言子夜 > 嬉鳳帖 | 上頁 下頁 |
| 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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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瞧蘇流三手裡提了盞燈,怕驚動了人,一個人行色匆匆地摸黑在宅院內四處搜尋愛主子的下落。 他擔心極了,打從愛主子傍晚從外頭淋了一身濕回來之後,也不見她交代一聲什麼,便神情黯淡的回房歇息去了。 誰曉得這一歇,不只錯過了晚膳,甚至連他想敲門進房送夜消都被遣退。 就從主子回來時的那臉色分辨,蘇流三不用猜也大概看出了她心裡有事。 “主子喂,”他一邊巡視,一邊小聲喚道,“愛主子……” 穿過甬道,行經馬房時,蘇流三目光倏地一亮,終於在那兒發現鳳愛的身影。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總算找著主子了。”他鬆口氣,悄悄步進馬房中。 由背影望去,主子的身影看上去顯得好憔悴、好落寞喔! 鳳愛一個人瑟縮在原本該圈住栗兒喜的那柵欄之中,如今欄內一片空蕩蕩,除了堆滿地的糧草之外,就只剩下她了。 “愛主子,夜裡那麼濕冷,您怎能一個人跑來這兒呢?” 鳳愛沒回頭,即使聽到腳步聲,知道有人來了,但她並未流露出戒心,只因小三子向來和她很親。 雖是主與僕,但他倆的情分打小就親如姊弟。 從小,鳳愛心裡只要有什麼不順心,或有秘密,總會告訴小三子。 說也奇怪,小三子彷佛就是她專屬的心事痰盂,任何時候,無論遇到了令她多苦惱的煩心事兒,只消往他面前一傾吐,也不管他究竟聽不聽得懂,講完後鳳愛總能感到一陣舒暢。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小三子毋需動腦筋替她解決麻煩,他唯一需要盡心的,便只是負責傾聽她的“不痛快”就成了。 “小三子,我問你,和我親近真的總沒好下場嗎?”鳳愛忽然發問。 “愛主子,是誰這麼胡說八道,胡亂編派的?”蘇流三氣呼呼地替主子打抱不平, “小三子可從沒瞧見哪個人下場慘過!” “沒嗎?”她沉吟片刻,似乎想什麼事情令她想到恍神,“我親爹娘不就是?” “哎喲!主子,那……那不算數的,您壓根沒同親生爹娘親近過,哪能算呢?” “記得小時候,所有人總背著我,喊我爹娘姦夫淫婦,叫他們是狗男女,那麼,在那些人眼裡,我又算什麼呢?” 鳳愛一出世,就和親生父母天人永別。 她的生辰亦是父母殉情的日子。 話說二十多年前,鳳家原是書香門第,家境本就不富裕,後因家道日漸中落,便打算將閨女儘早嫁入自小即訂了親的富商府中。 可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迎親花轎竟然在半路上遇著了搶匪,那搶匪頭子劫人又劫財,令雙方親族顏面盡失。 之後,富商買通縣衙,動用官府的勢力掃蕩了盜匪窩,雖救出鳳家閨女,可卻發現她居然已懷了數月的身孕,再不久便即將臨盆。 她口口聲聲哭嚷著要和那搶匪生死相隨,求兩家人放他倆一條生路。 當時,這樁醜聞轟動整座天津城,城裡人議論紛紛,全口誅筆伐譴責鳳家閨女跟搶匪的敗德罪行。 眼看著孩子就要生了,成為階下囚的搶匪也在同時被押解上了刑場。 於是,同一日之中,小鳳愛號啕出世,父亡,母殉…… “不知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和其它孩子們玩耍時,我總不愛玩『扮新人』的把戲,小三子,這事兒你記得不記得?” 蘇流三點點頭,當然記得。“主子說了,那把戲您一輩子都不需要,因為在您心裡,早將一生一世許了對象。” “是呀,你也還記得的是不?”鳳愛撫著胸口,白天在心房上留下的那股震撼仍在,強烈到幾乎快令她沒法子鎮靜下來。“幸好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你也可以替我作證的,我的確打小就把自個兒給許出去了,對不對?沒錯,我沒有扯謊。” 蘇流三默默無語,那不過是兒時的戲言啊,長大後怎能當真呢? “小三子,為了我好,往後你得時常提醒我這件事兒。” “愛主子?”蘇流三躬下身子,正對著鳳愛蒼白的面容,很疑惑地盯住她顯得有些焦躁的神情,“您……是不是遇上什麼人了?” “誰?怎麼可能?我……我會遇到誰?”被指到痛處,她驚慌地低頭亂撥那地上的一堆糧草。“況且對我而言,無論遇到誰還不都一樣。” “呃,主……主子……” 瞧愛主子雙手撥糧草撥得勤快,蘇流三心裡卻忍不住偷偷乾著急,想起主子昨晚在房內激動的警示,那些話猶在耳際,他怎敢這麼快就違背主子的心意? 可糟糕的是,愛主子並不知情,仍自顧自翻撥著那堆糧草。 “主子,還是不要再——” 呃,還不及啦,糧草堆底竄出一道白晃晃的銀光,是……是他費心藏起來不想讓人發現的“春宮圖雙刀”! 鳳愛喉頭一緊,心跳瞬間像是暫停了似。 她觸碰到刀柄的手指像凍僵了,一寸也不能移,微弱地、苟延殘喘般地輕顫。 蘇流三手裡的油燈映著刀面上的圖案,刀上的光暈亦在她眼前渙散聞來。 五彩絢麗的光澤打在她原本蒼白的臉龐上,鳳愛星眸急眨,腦子裡一片空白。為什麼躲不掉呢?他怎麼甩不掉似的老這樣緊緊跟著她? 有句話柳蟠龍肯定說錯了,她根本不像他形容的玫瑰。 玫瑰多刺,但美麗;然而她的刺雖輿生俱來,卻不可能為誰綻放一瞬美麗。 但願自己從不曾遇上他,也但願他可以永遠永遠別再遇上她。 鳳愛搖頭,悵然歎道:“沒有,我……我從沒遇到過哪個人。” 轉眼……數日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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