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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大哥要來,怎麼不事先通知他?!

  石禾謙轉過身來,面具下的臉龐微赭,“是她拖我出門逛街,經過書肆,她說要買幾本小說、傳奇打發時間。”

  不管冬晴目的為何,結論是,她成功將大哥拉出家門。

  他向來佩服她那股無堅不摧的毅力、韌性極佳,實在與她嬌柔可人的外表搭不上;認識她不深的人,常常被她外貌耍著玩。

  這樣的女子是吸引人的,但他非常聰明僅把她當成妹妹照顧,畢竟她的鬼靈精怪不是他制伏得了的,唯有像大哥這般沉穩內斂的男子才能馴服她。

  石順德攬著兄長的肩,移動腳步,“大哥難得來,就到內廳走走,有些事我需要你的幫忙。”

  萬事起頭難,況且他太久沒來書肆,怕只會搞得愈來愈糟,得讓阿德善後。

  “我恐怕幫……”石禾謙話未說完,就被人打斷話。“這些小事你幫得了忙的。”

  石順德攬著他往內走,叨叨念起書肆近來的事務和未解決的問題。

  石禾謙聽進耳裡,腦子靈活轉動,說出看法與解決之道供弟弟參考。

  冬晴被管事安排到小廳休憩,見他們兄弟倆有事要談,她只好拿取過一本文圖並茂的機械書翻閱,不時抬頭瞧向對窗那雙兄弟討論事情神采飛揚的樣子。

  真正的石禾謙,該是這個模樣。

  談生意,問疑解惑,擬下可行之法,由他們兄弟倆神情間的認真可看出遇到難題;識字的小廝們也不閑著,為少爺們換了幾杯茶,來來往往送來他們要看的舊卷宗。

  石禾謙的眼神跳動許久不見的挑戰,全然專注於問題之上,這是她記憶裡六年前行事拘謹的少年郎。

  時辰過得很快,直到小廝送來午膳,飯菜香拉回冬晴沉迷書中的心神,這才發現午時已過好久。

  “龍小姐,大少爺要小的送來午膳,他請您先吃點,事忙完他馬上過來。”

  她笑道:“好的,你去忙吧。”男人對興趣或事業都有份執著,她該體諒才是。

  小廝退離小廳,不小心被小石絆倒,傻裡傻氣的樣子教冬晴噗哧一笑。

  廳裡恢復清淨,她舉筷食口蒜泥白肉後,意興闌珊放下筷子,再度轉眼看向那對談得意猶未盡的兄弟。

  都說了這麼久,難道肚子不餓?

  阿德也真是的,明知臭石頭是陪她出來的,還居心叵測霸佔人這麼久,還是報復每回口頭失利的小仇?!

  冬晴秀眉愈攏愈緊,舉筷用力猛戳白飯出氣,“從來沒見過個男人心胸如此狹窄,詛咒你這輩子討位麻臉姑娘當老婆!”

  “是誰惹你不高興?說出來我幫你出氣。”這麼惡毒的詛咒,可見她有多恨此人。

  冬晴猛然回首,瞧見石禾謙朝她走來,她以笑迎接。

  “沒人惹我生氣,對了,你們事情談妥了嗎?”

  “哪有這麼容易就說妥,稍晚回府阿德還會來採石樓找我詳加討論。”他坐下接過冬晴遞上的茶水,語帶自責續道:“臉上的傷疤教我自卑躲了六年,如今出門才知道阿德肩上的擔子有多重,我不配做他的大哥啊。”身為石家長子,這一切本該共同承擔,卻讓弟弟獨挑大樑。

  “你本就有生意腦筋,現今開始幫忙不遲啊。”

  石禾謙眼眉放柔,“逛街是其次,將我拉出府,拐來書肆才是你的目的吧?”他感激她助他跨出這一步。

  “隨你怎麼想。你看,等你等得飯菜都涼,上館子用膳吧。”她快樂建議。

  “但我的容貌會引人側目。”擔心旁人在他身後說長道短,更不想讓冬晴因他受了委屈。

  “誰還敢對你的容貌有意見的話,”她剽悍地伸出小拳頭,在他面前晃了晃,“就先問過我的拳頭。”

  他唇角揚起,伸手將小拳頭納進掌裡,“女兒家動作得秀氣點。”

  冬晴掏掏耳,有氣沒氣的說:“你天天說,說得我耳朵都快長繭。咱們到外邊用午膳,去酒樓點些道地的江南菜,好啦!”

  石禾謙抗拒不了冬晴的軟語撒嬌,在她半推半拉下出書肆來到對街名聞遐邇的大酒樓——魁星閣。

  由於午膳時間已過,二樓有多處空桌。

  穿梭各桌為客人端菜添茶的小二沏來一壺香茗,遞上菜單。

  冬晴端詳菜單,“給我來道荷花雞、胡椒蝦、三絲銀魚,香菇盒子也來一盤,再炒個青菜,還有,呃——”將菜單移到石禾謙面前,“你點幾道你想吃的。”總不能盡叫她愛吃的,好歹也問一下旁的人意見。

  “甜點來道棗泥糕,這樣就行了。”

  小二退開後,冬晴靜靜注視他。

  石禾謙端起來杯子,杯緣就口啜飲香氣四溢的好茶,見她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笑問:“這茶挺好喝的,你喝看看。”

  “你……還記得我愛吃棗泥糕。”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他還記得啊。

  “你的一切我始終記得。”自她離開後,左臉的傷痛磨損他的心神,逼他將她的一切保存記憶深處裡。

  “我的一切……”冬晴喃喃自語。一股柔情如泉緩慢湧出心胸,此時的她心頭全是感動與溫暖,她無法言語。

  明明是她不對在先,將一個美滿的家庭搞得烏煙瘴氣,一位前程美好的少年因她的滔天大錯毀了容;就算沒人編派她的不是,她這位始作俑者良心總帶著不安。

  兩人靜了片刻,凝視彼此,對周遭熱鬧談笑充耳未聞。

  石禾謙先啟口,才破沉默。

  “這塊傷疤使我很沒自信,除了家人外我誰也不相信,憤怒、哀傷、挫折,充斥我這些年的生活,直到執刀刻板,才教我的心情平復點。你愛笑、活潑,是我陰冷心情中的一道暖陽;從今以後,不再想那件意外、不再對我隱藏心事,好嗎?”

  他最後“好嗎”兩宇蘊含深厚的期盼。

  冬晴眼眶微濕。

  他及他的家人總待她很好,甚至真心接納她為家裡的一分子,是一份她盼望許久的家庭溫暖。

  她是孤兒,總要求不多;當年老天爺安排他們師徒相遇,師父對她極為嚴苛,要求她做到他滿意的成果,教她能擔起一位百器手該承擔的責任。師父是她的再生父親,卻鮮少體會到她所需要的溫馨,唯有在京城那座華麗大宅裡,親切的石家人給足她想要的溫暖。

  “好,我不再想感傷的舊事。”

  石禾謙倒去涼掉的茶,為她重新斟杯熱茶。

  “魁星閣的菜精緻好吃卻也不便宜,茶不多喝幾杯哪夠撈回本,再說這茶真的挺不錯,值得喝。”

  他學市井小民貪便宜的口語,學得唯妙唯肖,令她綻出慣有的甜笑。

  小二送來菜肴,色香味俱全的菜色教饑腸轆轆的兩人食指大動,舉筷為對方夾菜、分享美食,無視旁人側目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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