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小雲 > 水手之妻 | 上頁 下頁
二十八


  “看看你們倆,真丟人!”她故意朝我們做鬼臉,挽起一人一隻胳臂說著:“走,我請客,上紅寶石飲茶去。”

  茶樓裡吵鬧得象菜場,污濁的空氣,沖得我直噁心,一點胃口都沒有。回到家裡,頭痛欲裂,屋裡忽然變得好空蕩,恍惚一下子大了好幾倍,空氣中浮散著清冷冷的孤單,只有阿漁的氣息猶存,想起昨夜的纏綿,耳畔的細語,如今景物依舊,枕邊人卻已遠在他鄉,再相見,又要一年多以後,想著、想著,不覺悲從中來,撲在床上,放聲大哭,直哭得天昏地暗,積壓在心頭的鬱悶,如山洪暴發般地傾泄而出。

  隱約地,似乎聽見有人敲房門的聲音,會是誰呢?過一會盈盈走過來,拉拉我衣服,指著門外說:“媽媽,嘟嘟來了。”

  可不正是子蘭站在身後嗎?我趕忙坐起來,胡亂地擦了擦臉,很困難很難為情地對著她笑笑。

  “嫂,我……我想跟你談談。”她定定地注視著我,咬咬嘴唇,遲疑了一陣之後又說:“也許我不該在這個時候打擾你,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來,坐在這兒,告訴我是什麼事。”我迅速地拂落了一腔的悲愁,換上真摯的誠懇來接納她。在某些時候,當你全心地替別人設想,你就會找到高於個人悲哀的幸福,也就會使得自身的痛苦不再那樣的強烈,進而得到一份穩定、一份力量。

  “嫂,”她做了一個深呼吸,仿佛要開始一篇精彩的演講似的說:“自從我到土產店去上班後,家裡人都很生氣,尤其是大哥,好久都不跟我講話,我不怪他,只能說他們對我不夠瞭解。在這個家裡,唯一比較懂得我的,只有嫂嫂你,所以,我想了很久,這件事還是先告訴你,請你跟爸和哥哥們說,免得又引起爭吵。”

  她停了一下,臉上浮起紅暈,顯得柔媚而嬌羞。

  “嫂,我要結婚了。”

  這幾個字,她是用很低的聲音講的,卻好似一排鋼炮般地轟得我耳朵嗡嗡作響,我迷亂異常,手裡的手帕掉落在地上,不知呆了多久,我的手仍然不斷在發抖。

  “啊?!結婚?你才剛滿二十歲呀。”我竭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是的,我已經答應了Pater的求婚,婚禮定在下個月初,過完陰曆年,他就要調回美國,我們一起走。”

  “誰是Pater?Pater又是誰?你真把我給弄糊塗了。”

  “一點也不用糊塗,Paler是一個美國籍的職業軍人,說明白一點,他是個二等兵,人很老實,不象一般美國孩子那麼輕浮,德州人,今年二十五歲,家裡有父母兄弟六人,他是老二。我們認識三個多月了,他對我很好,我也很欣賞他,就這樣;明天,我們請嫂到六三俱樂部吃飯,你一定會喜歡他的。”

  聽完了她的話,我沉默了很久,心裡翻湧得曆害。專注地瞅著她那張很性格很年輕的臉,真想知道在這一臉堅定頑強下面,是一顆怎樣的心。接著,我試探地問著:

  “已經決定了?”

  “是的。”

  “不再考慮一下?”

  “不用。”

  “假如爸爸反對呢?”

  “我照樣要嫁!”

  “就是為了要到美國去?”我狠命地盯著她問。

  “這?……”她遲疑了一下,有被知悉秘密的窘迫,自嘲地笑了笑,接著說:“也許吧!不過主要的是我們相愛。”

  她的眼底很快地浪起一層朦朧的霧氣,散溢著夢幻般的沉醉以及一種很特殊的光彩,使她的臉看起來柔和了許多,在黑密密的睫毛上閃著甜蜜的星光,在這一刻,她流露出一種特殊的柔情,使她變得好美,好動人。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眸子中閃著瞭解的光芒,正經地看著我說:

  “嫂,我愛Paler,就象你愛大哥一樣,愛,象咳嗽一樣是忍不住的,對不對?”

  “呃……”

  “嫂,我會記住你跟我講的話,記住中國婦女的古老美德,知道女人的本份就是看家,等侯、忍耐、服從;我嫁到美國,更要讓他們曉得中國女孩子的特色,對不對?”

  “對……”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眼睛又模糊了起來,在一片迷惘之中,我看到的不再是一個羞怯任性的小女孩,而是一個堅強成熟的婦人了,昨天腮邊還帶著稚氣的笑容,今天已換上自信和安詳,但願她內心和外表一樣堅強,但願她找到了自己所要的……

  第二天,我帶著盈盈一起去赴她未來的洋姑爹的邀宴。以美國人的標準來看,他不算太高,長得也不很帥,藍眼褐發,不苟言笑,挺嚴肅的;整個臉就象在左右兩邊用夾板壓過一樣向前後凹凸著,和中國扁平的臉孔象由前後壓過的完全不同,皮膚比盈盈還白還嫩,鼻子好尖好尖,象用刀刻出來似的,有棱有角;由於眼睛凹,看起來有點凶,難怪盈盈看到他直往後退,抱著我的腿不放。

  Pater一句國語都不會講,我的英語也不大靈光,只有搜索枯腸地挖出所有能用的字彙,拼拼湊湊,加上比手劃腳地和他交談,直急得一身大汗,也沒能正確地溝通彼此的思想,接觸到問題的核心。想兩個相同國籍的人,用共同的語言,都不一定能很恰當地表達出自己,何況子蘭的英文不頂好,而Paler對中文又一竅不通,今後他們之間的感情、意識、感受,要如何讓對方真切地體會明瞭?加上生活習慣、人情風俗、種族文化,存在的差異,又怎能使兩個人的步調配合得起來?當然,人是有適應環境、改變自己的能力,子蘭也曾自豪地說過,她只要有Paler的愛,生命就有了根,就是一個精神上的大富翁,而不在意其他的一切。但是,她到底不曾真正地面對過生活,不曉得現實是怎麼一回事,她哪裡曉得日常生活裡有多少無聊、瑣碎的惱人事情?

  我看看子蘭,她的視線和Pater糾纏在一起——一種長久而熱情的凝注,一種充滿愛情的對視,在此刻,在他們彼此的眼裡,沒有誰能比得上對方,沒有什麼事比得到對方更重要的了。即使告訴他們,橫在他們眼前的可能是一條冰河,相信他倆也會毫不猶豫地往下跳。

  古今不少詩人與醫生都說:陷入情網的人是局部瘋狂的——是一種很愉快的瘋狂,一種足以叫人失去理智的瘋狂。

  我輕輕地歎了口氣,心情益發地沉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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