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小雲 > 水手之妻 | 上頁 下頁
二十二


  “真的!”阿漁加強了語氣,同時用力捏住我的手,痛得我叫了起來。接觸到他那蠻橫而認真的眼神,我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只有輕輕點頭答應。真的,在這一刻裡,他真是變得好小好小,比盈盈都小——一個跟小女兒爭寵的爸爸。

  台中、彰化、台南、高雄,一站站地往下走,隨興所至地停留玩賞。拋開了家事的繁瑣,擺脫了主婦的身份,卸下了母親的責任,無牽無掛、自由自在地盡情享受著輕輕鬆松的快樂時光,真有說不出的舒暢與難以言喻的快慰。阿漁說我高興得象一隻百靈鳥,可不是,一隻在籠子裡網了兩年的鳥兒,一旦飛到籠外,豈有不興奮的道理?

  高雄,是整個旅行的最後一站,我們住進蜜月時住的飯店,指明要同一個房間。白天到澄清湖走了一圈,黃昏時分,踏著落日姃輝,手牽著手,迎著晚風,悠閒地在市區中漫步,心裡覺得好滿好脹,一種深深的幸福感,象海浪般地拍卷著,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此刻,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足的女人,靠近阿漁,挽起他的路臂迎視著他說:

  “阿漁,今天我忽然發現,做船員太太也不壞哩。”

  “?……”

  “你想,沒有別離的痛苦,又怎有相聚的快樂?我寧可用兩年的時間,來換取現在的美好時光。我可以吃旁人受不了的苦,也要得到旁人嘗不到的樂,或許,這就是作為一個船員妻子獨特之處吧!”

  “看你的口氣,好象做了多少年船員太大似的。”

  “夠久了,兩年的時間去體驗一種生活,太夠了。”

  “有什麼心得?”

  “苦。”我肯定地回答他說:“人苦,心苦,每一分鐘都在煎熬中度過,我覺得仿佛等了你幾千年幾萬年,簡直要在等待中枯死,人都變成了苦瓜啦。”

  “好可憐哦。”阿漁故意哭喪著臉說著。

  “才知道!”我嬌嗔地對他笑笑,略帶抗議地提高了聲音。

  一星期的假期,比煙消逝得還快,結束了“二度蜜月”回到臺北,又開始象上發條的鐘固定地擺動起來。

  由高雄回來的第二天,家裡發生了一場暴風雨,“颱風眼”是出在於蘭身上。

  她經同學介紹,到中山北路一家土產店去當店員,已經上了兩天的班後才告訴家人,公公雖然反對,卻勸不動也拗不過她,子成很冷靜地分析許多事理給她聽,她也相應不理,大家心裡都充分流露出對她的關懷與親情,可是子蘭卻冷得象冰山,硬得象石頭,任誰說她都不為所動,定要去,非去不可。

  沉默許久的阿漁忽然一唬地由椅上站起,臉色因激動而脹得通紅,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直直地盯著子蘭吼著:

  “你真是不識好歹,放著好好的書不念,偏要跑去當什麼店員,你曉得那種地方有什麼內幕?那種地方也是你去幹的?”

  “我高興。”子蘭冷冷地還了他一記。

  “『哪裡由得了你高興,不許去!我說不許去,補習一年明年再考。”

  “不要你管。”

  “我偏要管!你就是從小被寵壞了,才會這麼任性,爸爸捨不得打你,我捨得。今天非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阿漁越說越激動,向前走了兩步,舉起手準備向子蘭打下去,我急得站起來抓住了阿漁的手,只見子蘭昂起臉,憤怒地、冷冷地盯著阿漁,她的眼光象兩支利箭,聲音象由地被裡傳出來的一般。她說: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去,我決定的事,誰也別想改變我。”

  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回房,“碰”的一聲用力把門關上,那聲音深深震動著每個人的心,引起各種不同的反應與迴響。

  公公氣得回房睡覺,子成用遺憾而愛莫能助的眼光看看阿漁,夜回房去看書了,客廳裡只剩下自尊心受了傷的阿漁和瑟縮在我懷裡的盈盈。我想勸慰他,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有默默地陪坐在一旁;在低沉的空氣中,第一次使我興起“該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的獨立意念。

  §十六 緣訂三生

  俗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在阿漁到蘇澳水產學校去後的第三天,小李來了。帶著滿面春風與掩飾不住的喜悅之情。

  兩年多不見,他顯得成熟穩重多了,不象先前那麼喳喳呼呼的,說清楚一點,他比以前有味道,渾身都散發著一股俊偉又稍稍粗蠻的男子氣概,眉宇間流露著英爽的豪氣,神色中充滿著自信與堅定的決心。兩年的海上生活,使他成長,使他歷練,不僅僅在工作經驗上有了收穫,在人格發展;個人修養方面,也都獲益非淺。同樣的外出兩年,同樣的海上生涯,在阿漁身上找不到多少影響與痕跡,在小李身上卻起了這麼大的變化,真令人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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