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小雲 > 水手之妻 | 上頁 下頁
十七


  每回到巷口小麵館去時,老闆娘自會把辣椒醬罐子往我面前一擺,用她那粗嘎的嗓子說著:“我看你八成是生個女娃兒,『酸兒辣女』,錯不了的!”

  酸兒辣女?不知道這是哪門子學問。胃裡剛裝進滿碗辣椒面,覺得好服極了。躺在床上,沒多一會兒就朦朧入睡;迷糊中仿佛有人按門鈴,想起來開門,又覺得有一般力量直往唾鄉里沉,眼皮好重好重,怎麼也爬不起來。

  一陣雜杏的腳步聲、開門聲、講話聲,接著有人敲我的房門。

  “嫂,有人找你,嫂,嫂,開門。”是子蘭的聲音,很急。

  “嗯?找我?誰?”人雖然是醒了過來,意識卻仍停留在半睡眠狀態。

  “我不知道,她說有要緊事找你。”

  這一下我全醒了過來,看看手錶已經是十二點半了,在這種時候來拜訪,一定有特殊的原因,會是誰呢?

  推門出來,在客廳裡站著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婦人,整張臉上寫滿著焦急與求援的表情,不等我開口,她立即一把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說著:

  “我是惠如的阿姨,真抱歉這麼晚了來打擾你,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辦了……”底下的話她接不下去了,因為淚水使她咽喉硬塞了,她激動得渾身打抖,這中間還夾雜著害怕恐懼驚慌。

  “伯母,您先請坐,有話慢慢講。”

  “不!我不能坐,惠如會想不開,會發生意外,李小組,拜託你現在到我家去好不好,我求你!”

  面對著這樣一雙充滿乞求憂鬱焦盼的眼睛,我怎麼能說不?匆匆交待子蘭後,就隨著她走出家門,迎面吹來一陣冷風,不由地打了個寒戰,這回不但睡意全消,同時開始感到事態的嚴重性,我快走兩步,追上幾乎是小跑的阿姨。

  “伯母,現在請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好不?”

  “惠如要自殺。”她的聲音很小,但敲在我心上時卻有如千斤鐵彈。

  “啊?!”我說不出心中驚異與突如其來的意外感。

  惠如要自殺?怎麼會?象她那麼活潑開朗的現代女性?前一陣子還常在電視上看她表演服裝,她那獨特清新的氣質,優雅而充滿自然的表情,光豔的外貌,真搶眼,每套衣服穿在她身上都那麼好看,不愧是天生的衣架子。記得在學校時,每年校慶的服裝表演,她總是受注目的焦點,現在又是最紅的服裝模特兒,上回還明說她打算向電影界進軍,這樣一個對未來抱著無限希望的人,會自殺,太令人費解了,我忍不住又問著:“伯母……”

  “叫我琴姨比較好,我只是惠如的阿姨。”

  “我知道。惠如全部都告訴過我,她還說你很了不起,她很敬佩你,更感激你。”

  “真的?!”她整個臉因喜悅和感動而光亮了起來』。

  “當然是真的,琴姨,本來我早就要去看您,因為害喜,身子一直不好,就耽誤了下來。”

  “聽惠如說你先生也在跑船?”

  “跟伯父一樣。”

  不知為什麼,琴姨的臉色又暗了下來,顯出沉鬱的表情,我不敢再開口,只有將視線投向宙外那一片黑暗之中,心裡的疑雲也變成黑壓壓的一大團。

  車停在一幢公寓門前,琴姨以及快的速度付過車資、開門、上樓、沖進房間,一迭聲地減著:“惠如,惠如……”

  屋裡的佈置十分豪華,各式小擺設更是琅琅滿目。琴姨叫了幾聲之後沒有回音,——開始用力拍門,用手扳門柄,發現裡面上了鎖,頓時一張臉呈現出絕望的蒼白,豆大的汗珠沁了出來,嘴唇在打抖,身體也不自覺地前後搖晃,好象馬上要昏倒了似的。

  “琴姨,你先鎮定一下。”我用力抓住她細瘦的肩膀,注視著她說:“窗戶,我們試試窗戶,”

  “對,對,窗戶,我去,我去。”她如夢初醒般地震了一下,急促地走向陽臺,謝謝天,窗戶沒鎖,我倆相繼跳了進去。

  屋裡一片凌亂,惠如斜臥在床上,滿臉淚痕;我沖過去抱起她把她的頭墊高,先按上脈搏,還有,體溫,正常,拍拍她的臉,她半睜開眼睛乏力地看了我一眼,頭又無力地垂向一邊。茶几上有好多張包藥的紙片,不知道她吃了什麼藥,吃了多少。

  “琴姨,打一一九叫救護車,快!”

  “是,是。”

  我一面不斷叫著惠如的名字,拍打著她的臉,一面倒了一大杯冷水,扳開她嘴住裡灌,水入喉頭,她依舊有反應,知道咽下去,還有希望。

  在我灌第二杯水時,琴姨慌忙地跑來告訴我救護車來了。

  救護車“嗚!嗚!”的鳴聲,在寂靜的黑夜裡顯得出奇的刺耳而淒厲,我緊握住惠如的手,仿佛我手裡捏著的是她整個生命似的,喉頭又幹又緊,腳下又冰又冷,低頭一看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隻鞋。

  台大醫院急診室內,燈火通明,裡面擠滿了忙碌的醫生護士和各式病人,我們進去時,遇上一個車禍受傷的人,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一陣反胃,跟著就嘔心瀝肝地吐了起來。琴姨愧疚地過來扶我,我朝她擺擺手,示意她去照顧惠如要緊。胃裡一陣陣袖癰,橫遍全身,就象有一根鉤子在那裡鉤搗,我的頭象著火般地脹疼,許多金色的圈圈在眼前轉來轉去,一陣昏眩,我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全身虛軟,冷汗正潸潸地爬上了背脊。不知道過了多久,琴姨朝我走來,蹲在我身邊,臉上滿是焦急探問又關心的表情,拉住我的手輕聲地叫著:“李小姐,真不好意思,讓你受苦……”

  “沒什麼,我只是見不得血腥。惠如她怎麼樣了?”

  “灌過腸,洗過胃,現在已經沒有危險了。”

  我大大地噓了口氣,一顆緊繃著的心總算放鬆了下來,胃口也覺得舒服了許多。

  “我送你回去吧。”琴姨慈愛地看著我說。

  “不,沒關係,我要等惠如醒過來。琴姨,她為什麼會尋短見?”

  “唉!還不是為情,女人,真是……”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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