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小雲 > 水手之妻 | 上頁 下頁
二


  “喲!喲!喲!哪有這麼凶的新娘子嘛!廚房煤球爐上有一大鍋熱水,你自己不曉得用,怪誰?”

  “怪你,當然怪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為什麼不幫我端過來?”

  “我……”他習慣性地搓鼻子,一臉窘相,“我不好意思,怕他們會笑我……”

  “哼!你就不怕我感冒!”

  “好啦!我的乖新娘,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來,我抱抱,包管馬上暖起來。”

  “誰要你抱。討厭!”我羞紅了臉,掙著站起來。

  外面的燈都關了,大概各自回房休息了吧,整棟屋子落入沉靜之中,阿漁熄滅了室內的吊燈,只留下床前一個小小的光圈,露著暗紅的色暈,襯托得他那雙狹長的眼睛更亮、更黑、更熱,我避開他的視線,轉過身看見那一對燭臺。

  “阿漁,把火柴給我。”

  “幹嘛?”

  “點上這一對龍風蠟燭啊!據說每對夫妻在結婚這天晚上都要點一對蠟燭,龍的那根是丈夫,風的這根是太大,要是兩根同時燒完,就表示夫婦白頭偕老,要是其中有一根先燒盡表示有一個人要先走,或是發生變化什麼的。”

  “迷信!無稽之談,鄉下人才信這一套,你怎麼也跟著起哄。”

  “我不管!我一定要點上,一定要!”

  “好,好,點上,點上,讓我來。”阿漁拿起火柴,劃著了,卻不知從哪下手。“先點哪一支呢?”

  “當然是龍燭羅!先生,先生,什麼都是丈夫先嘛。”

  兩條火焰跳了起來,越竄越高,映得臉孔發熱。對著燭光,我合上雙手,虔誠地祈禱著:但願我和阿漁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做一輩子思愛夫妻。

  “哇,洞房花燭夜原來是這般情景呀!”阿漁湊過來,偎著我的臉,咬著耳朵說:“新娘子,你該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討厭……”忽然一般熱流橫遍全身,臉孔發燙。我想掙脫箍在腰上的雙手,卻被他整個擁進懷裡,連翻帶滾地跌向床心。

  “乖,你的臉好燙……”

  “你也一樣。”

  “你的心跳得好快……”

  “你也是。”

  “我摸摸看是不是一樣。”

  “不要嘛,人家……”我一溜鑽進被子裡,緊緊地裹住自己,一顆心驟然膨脹著,向體外進擠了出來,胸膛象要裂開了似的,口幹喉緊,仿佛著了火一般。

  就在同時,被底下伸進一雙手,緊緊地摸住我,接著一個熱烘烘的身體靠進來。

  一接觸到他那熱滾滾的嘴唇,便有一種兼有生氣和電氣的熱流傳到我身上,使得全身都顫抖起來。我覺得自己象一個氣泡,不斷往上冒、往上升,又好象放在熔爐中燒煉的玻璃模型,一點點在熔化,消失……

  夜深了,人靜了。我偎在阿漁臂彎裡,側著臉凝視著他,燈光映照著那清晰突出的輪廓,黑濃的雙眉,深陷的眼窩形成一片陰影,挺直而飽滿的鼻子下,是一張弧度優美的嘴,實在太美了,我覺得心裡有種異樣的滿足與快感,忍不住熱淚盈眶。輕輕地替他拂去散落在額前的黑髮,小心地拭著沁出的汗水,心中溢滿著無限柔情蜜意……忽地,一個念頭掠過腦際,我支起身子叫了一聲:

  “阿漁!”

  “嗯?”他仍是閉著眼睛,聲音中透著無限慵懶。

  “你是不是水手?”

  “我?我不是水手,是助理三副。”

  “船員是什麼樣?水手又是什麼樣呢?”

  “還不是跟普通人一樣。”

  “是象電影裡那些海盜呢,還是象那些滿臉橫肉喝酒玩女人的傢伙?”

  “都不是!”

  “那是什麼樣,你告訴我嘛!”

  “乖太太,有什麼話留著明天再講吧,我困死了。”他拍拍我,不願再談下去。沒多久就傳來細微的呼聲。哼!他倒好,說睡就睡,真會享福。

  悄悄地翻過身來,打了個哈欠,真困,眼皮直有八千斤重,全身酸軟,四肢乏力;是該好好睡一會兒了,明天一早還要搭車南下旅行呢!

  眼皮才閉上,立刻又彈了開來,眼前象晃動著一盞走馬燈,許多事都一幕幕轉著閃著。上船、水手、新娘、夫妻、家。酒筵中的情景,父母的容顏,賓客的笑語,朋友的祝福,交雜地呈現著,一幕幕、一片片,象海水不斷拍打的岩石,一陣陣衝激著。想到好久好久以前的小事,又想著很久很久以後的種種,糾纏在一起,撕扯著,激戰著,想要抓住它們仔細思考一下,卻是一個也抓不在……

  睡意越來越濃,朦朧中,我閉上了眼睛,進入夢境,又仿佛人還是醒著,腦子裡的走馬燈依舊在轉動著,轉動著……早上醒來,仍然有著宿醉般的疲倦,睜開惺訟的睡眼,不覺嚇了一跳,頓時睡意全消,人整個地醒了過來。喲!怎麼一夜之間天花板竟變得黑汙汙的兩團?

  “這就是那一雙龍鳳花燭留下的後遺症。”阿漁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起來,笑嘻嘻地指著燭臺,又指指天花板說。

  “唉呀:不對!怎麼有一根蠟燭還剩下兩寸沒燒就熄滅了?”我失聲地叫了起來,一絲不祥的念頭迅速閃過腦際,很快地竄流開來,一陣昏眩,兩股熱流通上眼眶,一個踉蹌跌坐在床上,叫了一聲“阿漁”,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了。

  “乖,阿乖,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恍惚中阿漁輕搖著我,急促地說道:“你還真相信那所謂的傳說啊?平日看你蠻開朗、爽氣的,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小心眼了?把夫婦間的未來寄託在兩根蠟燭上,不是太滑稽了?你呀!真是『新人物,舊思想』,快別想了,收拾收拾該出發了,今天是我們新生活開始的第一天,我要你帶著笑容,來,看著我,笑一下,嗯?”

  我定定地仰視著他,那深褐色的眼球中鑲著一粒全黑的瞳仁,裡面反映出一張哀愁的臉孔,哪裡象新娘子嘛!簡直就是黃臉婆,才結婚第二天就這麼難看,怎麼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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