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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我正要告訴你。關於石彥的部分,是真的。舒文,就是你,和我們是童年玩伴,小時候我和石彥輪流扮她的新郎。石彥去了英國學畫期間,我們倆由青梅竹馬的兩小無猜,成為人人眼中的金董玉女,雙方家長更默許了我們的婚事。”

  “那年你父母雙雙先後過世,我爸媽於是決定索性將你娶過門,反正你已無親無故,婚事既定,便已將你接進石家,只等行婚禮了。”

  “像童養媳似的。”戀文嘀咕。

  他笑,溫柔地撫著她的頭髮。“那時代時興早婚,你已十六歲,正是出閣的年紀,不小了。”

  “於是我成了你的小婦人?”

  “不,你是我的,小文。”這爭辯的聲音來自空中。

  戀文抬起頭。“你別打岔,我在聽故事,這個比前面那個聽起來愉快些。”

  “未必,戀文。”關敬輕歎,握著她的手。“婚禮前三天,石彥回來了。當時我們雖即將結為夫婦,但為了避嫌,你給安置住在西廂房,婚禮當日我過去迎娶你之前,你我不能見面。”

  “石彥不必避這種嫌,他一聽說你住在家裡,行李一丟就跑去看你。接連三日,他整天和你在一起,我隔著牆院都聽得到你們的笑聲。我是嫉妒的,可是想到你父母去世,你那麼悲傷,哭了好幾天,有多久都沒見你展現一絲歡顏,我想石彥能逗你開心也好。”

  “你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會快樂,小文。”石彥的聲音又插進來。

  “叫你別打岔呀! ”戀文對著空中喊,搖搖石磊,不,關敬的手,催促著:“然後呢?”

  “婚禮當天早上,石彥去見爸媽,要求他們把你嫁給他,並堅持你們倆才是真正相愛的。他也去找我,要我退出。”

  “我……舒文怎麼說?”

  “爸媽問你石彥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只是低著頭,不吭不應。被問急逼急了,你一徑眼淚直掉,還是不說話。”

  “老天,現代版的『婉君表妹』。”

  “什麼?”

  “沒什麼。結果我嫁了沒有?嫁給你們哪一個?”

  “所有親友當晚都要來喝喜酒,有些遠道的甚至提早到了,大家都知道我要成親,何況哪有長子未娶,弟弟先娶的道理?”

  “腐儒傳統。”石彥批評道。

  “你再吵,我就……”她能拿他怎麼辦?“不理你了。”

  “但是我們並沒有完婚,戀文。”關敬告訴她,猶如身在當時般,眼中、聲音都充滿痛楚。“你的眼淚令我心疼,你的不言不語刺痛了我,我認為你的沉默,表示石彥說的是真話,他只花了三天時間,就從我這兒奪走了你的心和感情。”

  “我沒有卑鄙到奪自己哥哥所愛,小文自小喜歡的就是我,我們興趣相同,喜好相同,我們可以談畫、談詩、談詞,甚至談上整天整夜。”

  戀文這次真的不理石彥。她沒法理他。她從來不喜歡悲劇,她這一生也不曾做過傷害別人的事,總是寧由人負她。她不相信她前生是那個舒文,那個聽起來朝秦暮楚,令兩個年輕男孩為她飽受痛苦的女孩。

  “而我自幼即跟在父親身邊學做生意,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將來會繼承家業,成為和父親一樣的商賈。石彥是才氣橫溢的藝術家,我沒有他的浪漫氣質,他能給你的,能和你分享的,我都做不到。”

  斯情斯景仿佛來到了眼前,關敬的神情和語調都變了。他成了自卑、沒有自信、傷心、絕望的石磊。

  “你聽見了嗎,小文?他自己也承認了。”石彥急急喊。

  戀文聽若未聞。關敬正在鬆開她的手,而她抓緊他。

  “關敬,你不是石磊,你已經不是了。我也不是舒文,我是戀文,你看著我,看著我!”

  他看著她了,但眼光迷茫。

  “關敬!”她用力搖他的手,推他的肩。“你當我是三心兩意的女人嗎?豈有此理。這個人看不見鬼,怎麼倒這麼容易被鬼迷惑?”

  “石彥的畫是我帶出來的——”

  “石磊,不是你。從現在開始,你要說『我』時,就改成石磊。”

  “石磊。”

  “對了。”她吐一口氣。“石磊把石彥的畫帶去哪?”

  “走到哪就帶到哪。我離家時……”

  “石磊離家時。”她又糾正他。“怎樣?”

  他眨一下眼睛。“石磊離家時帶了兩幅石彥的畫,一幅畫的是舒文,畫中的舒文栩栩如生,打算帶著做紀念,好早晚讓它伴著我……”

  “伴著石磊。”

  這件事結束後。她可以去當個招魂道士了,她想。

  “兩幅畫後來怎麼變成十幾幅了?”她問。

  “離家在外,寂寞無依,我……”

  “石磊!石磊!”

  他又眨一下眼睛。“石磊開始無師自通的畫起畫來,就拿石彥的另一幅畫臨摹,直練到兩個人的畫難分真假。”

  “當然分得出來!”石彥吼道。“你我永遠不會無法分辨的!只有瞎了眼的蠢人才分辨不出。”

  “彩繪呢?”戀文急問。“玻璃上的彩繪是誰畫的?”

  “我不知道。”關敬說,面露倦容。

  “這個問題你問過我了。”石彥焦急道。“是你為我畫的,你忘了嗎,小文?”

  “胡說,我畫的是石磊,我自始至終愛的就是石磊。我對你說了,你偏不信我,自以為是的認定我是為了報答你父母收留我的恩情,所以甘心任由他們安排我的終身大事。你說我不開口反對,是不忍傷害石磊,但我不忍傷害的事實上是你。”

  她在說什麼?這說話的人不是她,但戀文似乎無法控制自己。

  她聽到自己繼續說著——“我以為石磊是明白我的,我不想解釋。我想成親以後,你自然會瞭解,你只是我的好朋友,小哥。想不到石磊竟一走了之,婚禮當天,他留一封信給我,忽然一走了之,讓我和你爸媽面對成百前來道賀的親友,難堪得無地自容。我沒有面目見人,只好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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