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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看著小哲附上的尋人敢事,汝安的眼淚又不聽使喚的垂落。

  小哲猜對了,她當時是抱著要讓嚴浩後悔的心態出國,確實是想報復。

  但是,隨著肚子一天天脹大,她感受到體內生命的滋長,竟有點感謝嚴浩,讓她愛上他、讓她懷有小孩、讓她知道生命的奧妙。但是,她不想用孩子來勉強嚴浩愛她、娶她、或信任她。

  她要獨自養大這個孩子。

  孩子像是嚴浩的翻版,不論是眉宇、臉形、下巴無一不像,只有眼睛像汝安,大而明亮。

  「姊,小朋友要取什麼名字?我拒絕取個洋名,你覺得呢?」汝琪抱著小娃兒不肯放,他也像習慣美女懷抱的溫香,睡得口水直流。

  坐完月子後又開始晝插畫的汝安從工作桌前抬起頭,毫不猶豫的回答:「叫嚴豪。」

  「丁嚴豪?不錯耶!很酷。」

  「不是,是姓嚴名豪。」汝安糾正。

  「為什麼?」才剛說完,香蘭已經一手抱過小娃娃,瞪了小女兒一眼。

  「喔,你叫豪豪囉,小豪豪乖。」

  「為什麼?」汝琪不死心,「既然他不願承認孩子是他的,為何還要跟他的姓?」

  汝安低頭埋進畫稿中,拒絕回答。

  忿忿不平的汝琪大步離去。

  汝安其實也解釋不清,這是她想了好幾夜的結論。畢竟,這是嚴浩的孩子,躲著他不讓他們父子見面已經有點殘忍,再讓小孩拋棄父姓,實在說不過去,所以她以嚴浩的名字變音為小孩取名。

  「媽,我這樣錯了嗎?」

  陳香蘭搖頭,「錯的是你不該堅持自已養豪豪。我是他外婆,這一個小子吃不垮我,我不希望我的外孫累壞了我女兒。嗯?」

  「媽——」卸下獨立堅強的面具,汝安抱著母親大哭。

  「媽咪,為什麼潔西卡和我們長得都不一樣?」豪豪天真的問著汝安,用的是流利的英文。

  「豪豪,媽咪不是說在家裹要說中文?」汝安對著已經四歲的豪豪說著清晰的中文。

  「喔!」豪豪懂事的不再多問。

  時光荏冉,匆匆四年光陰飛逝,豪豪已經到了對周遭環境開始提出疑問的年齡,有時他的問題今汝安深感招架不住。

  「媽咪,臺灣在哪裡?」

  「媽咪,爹地在哪裡?」

  豪豪總會在大人的交談中發現他的問題,雖然他懂事的不會吵著汝安一定要回答,但是覺得自己與其他小朋友不一樣的哀傷眼神卻總讓汝安於心不忍。

  「豪豪,媽媽帶你回臺灣好不好?」

  「真的嗎?臺灣會不會好遠?」

  「很遠。」

  「那是不是要飛機才會到?」他雙手擺出飛機起飛的姿勢。

  「嗯。敢去嗎?」她問的不止是豪豪,還包括她自己。

  「好!我們「回」臺灣!」豪豪樂得大叫。

  汝安仔細考慮後,毅然決定要讓豪豪在臺灣成長,在四周都是黑頭發、黃皮膚的土地上成長。

  於是,提著輕簡的行李,帶著嚴豪,她回到淡水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媽咪,這是我們的新家?」豪豪站在屋外不肯進去,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汝安也很想哭,那個美輪美奐的房子呢?那個雅致的扶梯呢?天哪!她真想叫回已飛走的班機,頭也不回的離開這鬼地方。

  「對不起,豪豪,我們只好先找舅舅來救我們囉。」她強打起精神,早知道就讓小哲來接機了,也不會落得現在這種窘境。

  都怪她太天真了,也不想想,已經五年了,這房子像封箱太久的盒子,需要好好地整理一番。

  她關上門。

  「豪豪,我們下去打電話。」牽著兒子,她走過嚴浩的家門口。不知道他是不是搬走了?

  站在警衛室外,她遇到了剛才進門時沒遇見的陳伯。

  「陳伯!還記得我嗎?」

  老人家一抬頭,「丁小姐?!哎喲!」他因為過於驚訝而打翻了桌上的茶。

  「真的是你!」他高興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又接口:「要回來住了嗎?」他指指汝安房子的方向。

  對於陳伯的好記憶,她備感溫馨的點點頭,「嗯!只是沒想到房子變了那麼多,沒法馬上搬進去住,要先找人來整理打掃。」

  「房子都是這樣的,沒住人就容易老舊,不像丁小姐都沒變。喔,是變得更漂亮年輕。」

  汝安在心裡搖頭,錯了,心早就老了,像房子一樣,沒住人——老得快。

  「謝謝你,陳伯,改天再聊。」她低頭對著小朋友說:「豪豪,跟陳爺爺說再見。」

  陳伯這才發現汝安身旁還有個小男孩。

  「哇!你的孩子嗎?這麼大了,幾歲啦?」

  「四歲了。」汝安拍拍兒子的頭。

  「陳爺爺再見。」豪豪乖巧的道別。

  「再見、再見。」

  他覺得這小男孩長得好像一個人,那人有一張與小男孩一樣俊秀的臉……唉!人老了,記憶力也差了,陳伯拍拍自己腦袋。

  咦?那丁小姐的先生呢?都忘了問哪……

  等汝安母子倆安頓好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她替豪豪找了間離社區不遠的幼稚園,再拜訪過原先的出版社,汝安又開始忙碌了起來。

  而在忙碌之餘,她開始揣測遇到嚴浩的情景。聽陳伯說,他也沒有把房子賣掉,不過不常回來,只請了一位傭人固定時間打掃而已。

  不常?那就是有可能會回來囉……

  他結婚了嗎?阿力呢?紀家偉呢?不曉得他們好不好?

  不知為何,最近嚴浩三番兩次從夢中驚醒,搞得他快精神崩潰。

  「壓力太大啦?老兄。」阿力說。

  「小浩,星期天公司不上班,怎麼不去拍拍照,你都好久沒動相機了。」紀愛璋也勸道。

  他不敢動相機,怕想起汝安。他只替她拍過一次照,卻緊緊鑲在腦中。夢裹的汝安就是穿著那件藍白相間棉質的無袖連身稱,對著他溫柔的笑,而就在他欲攬她入懷的瞬間,她就跳開了,背著一個小孩,不斷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每每總令他在深夜中驚醒,再也無法入睡。

  「阿力,我想去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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