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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眾人皆莫名其妙地看他突然起身離座。

  亞平一見他往隔壁房走去,恍然大悟道:「可能是晴娃睡醒了。」

  「晴娃醒了?怎麼我們都沒聽到聲音?」武大爺不解地搔搔頭。

  須臾,易開封走出房門,手上果然抱著窩在他頸窩裡哭泣的晴娃。

  「乖!晴娃乖!」他喃喃念著簡單的安撫字句,大手笨拙卻不失溫柔地在女兒背上拍撫,「不哭,爹抱喔!」

  初靜走進廳裡,入眼的就是丈夫抱著女兒柔聲哄慰的背影。

  那寬闊的肩膀上躺著女兒哭濕了的小臉,他那低柔而沉穩的嗓音呢哺著細碎的字句,她就這樣看著、看著,心口竟湧進了陣陣既甜且酸的感動。他很少在她面前提起遇上她以前的事。認識他四年,成為他的妻子也三年了,他只向她透露過他是個孤兒,由於從小在開封城裡長大,因此便為自己取了「開封」這個名字。他說得雲淡風清,可她聽得卻揪痛了心。

  她還深刻地記得,在四年前的那個早晨,馱著一頭剛捕措到的大鹿的他來到她家門前的那一幕……

  「有人在嗎?」她記得他也是這麼喊的。

  當時正在為亞平縫製夏衣的她放下了手邊工作,走到門邊,拉開了半面門扉。

  說實在的,第一次見到他模樣的人沒有不被嚇到的,包括她。

  高聳入雲的身量與熊也似的壯碩體格是他看來嚇人的首要因素;其次,就數他那一臉看似兇惡的冷酷表情和嘴上毛茸茸的落腮胡最叫人不敢恭維;最後則是他背上的那柄造形詭異的大刀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退避三舍。她被嚇得呆愣了下,而他顯然也是。

  直到現在他還是不肯坦白說出當時他為何一看到她就愣住了的原因,不過她想他應該猜不得到是為了什麼,因為至今他還是有時候會看她看到發愣。

  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的地直覺反應就是關上門,可是顯然她的動作不夠快,因為在她還沒碰到門板時,他就已經伸手擋住了她關門的可能。

  「我不是壞人!」他急忙澄清,一張黝黑的臉漲得通紅。

  他說他不是壞人就不是嗎?她當時心裡想。

  「你……你別怕。」他緊張得說話都結巴,「我……我只是來問你,你要不要買鹿肉?」

  「鹿肉?」她眯了眼。

  怕她不相信,他趕緊扛起放在竹架上重達三百多斤的大鹿,「我……我沒騙你!你看,這是我一大早在你們後邊山上抓到的!」

  他急切的說明裡有著令她難以忽視的討好。

  她依舊懷疑的眼神逼得他更急了,「這鹿我已經處理乾淨,你不用怕髒的,而且我可以保證它很好吃的!」

  「你怎知道它很好吃?」叫他有趣的言行逗得有點想笑的她及時抿住了笑容,在他又一次的呆愣中仰頭直直望進他的眼。

  那是一雙清澄得幾可見底的深邃大眼。完全沒有道理可言的,她就是無法讓自己去討厭這雙眼睛。

  老實說,若不去在乎他那渾身自然散發的兇悍霸氣,他的長相應該可以說是好看的。濃眉、大眼、挺鼻,還有那濃密得幾乎看不見他雙唇的大鬍子,他長得就像她在家鄉吳興曾看過的回回人,只差比起那些回回,他看起來順眼太多了。

  「喂!」她輕喚,試圖讓幾自怔愣住的他回神。

  「嗄?」他慢半拍地應聲道。

  「我問,你怎麼知道它很好吃?」再也忍俊不住的她彎起了嘴角。

  他再次一愣,眼珠子就像被固定住了的直盯著她的笑臉。

  不知怎麼搞的,在他毫不掩飾的直視下,一股熱氣突然竄上她頸頰,暈紅了她的臉。

  發覺到自己竟為了一個陌生人的凝視而起了羞意,她在驚慌之餘,趕忙收斂心神,輕咳了兩聲,「你的鹿怎麼賣?」

  「鹿?」他還是恍恍惚惚。

  「你背上的鹿。」她伸手指指他背上的死鹿。

  他乖乖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過看的可不是鹿,而是她伸出的青蔥玉手!

  她應該為他無理的舉動感到氣憤的,可是她沒有。

  相反的,他那再明顯不過的著迷眼神竟讓她心底浮現了一絲竊喜。

  她紅著臉縮回了手,「你再不說,我就不買你的鹿囉!」

  「啥?啊!對、對了,我的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乾笑兩聲,「我不想跟你換錢,我想跟你換衣服。

  「衣服?」她有些驚訝地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才明白他為何要拿獵物來換衣服。

  她不知道他穿在身上的那件破舊得可以的背心是否該繼續被稱為「衣」,而他下半身套的褲子更是百孔千瘡得讓人不得不懷疑它的歷史有多悠久。

  顯然他也發現了她眼裡的同情。他難堪地抿起了嘴,洗得乾乾淨淨的大手下意識地抓住衣角,「我……我只要換舊衣就好。」

  他眼底一閃即逝的脆弱揪疼了她的心、燙熱了她的眼眶。為了減輕他的尷尬,她勉強自己微笑道:「我弟弟有幾件舊衣服,可是恐怕不合你穿。」

  「那你丈夫沒有不要的衣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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