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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請、皇后娘娘請、請問。」慧彥開始結巴起來。

  「師父是否真是出家人?」蕭後懷疑慧彥和山君一樣,並不是真正的出家人,只是為了混上船隊而喬裝打扮。

  「小僧師承少林,法號慧彥,確是出家之人。」慧彥總算稍微鎮定下來。

  蕭後本欲開口繼續問既是出家人,為何對公主說出那種話?但轉念一想,這畢竟是兩人私事,自己還是不要管太多。

  「此事只是我一時好奇,別無它意,師父請勿多想。」

  「是。」他仍是滿臉驚異。

  「公主傷勢嚴不嚴重?」

  「目前須靠我真氣才能續命。」慧彥臉上擔憂神情毫不掩藏。

  「可有法子將公主帶出船艙?」

  「不行,她現在身子太虛弱,臟腑已傷,三日之內儘量不能移動過劇,以免對臟腑造成更大損傷。」

  「有無方法可以助公主儘快恢復?」

  「很難……我甚至不知……」慧彥不敢再說下去,生怕一語成讖。突地,他想到一事,猛然抬起頭問道:「皇后為何要救我們?」其實這個問題他早該問出,只是山君受重傷對他造成的打擊太大,讓他一直忘了這個疑點,直到此刻親眼見到蕭後現身,他的心裡才跳出這個問題。

  「救,總是要救的,怕是尉遲氏在中原已經沒有多少後人了。」蕭後幽幽地說道。

  「可不管山君是公主還是忠良後人,她要刺殺的可是當今皇上啊!」慧彥實在不解,難道賢淑的蕭後在暗地裡也希望皇帝能早日西歸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再怎麼說,他都是我的丈夫不是嗎?為何我還要包庇刺殺他的罪犯?師父,不瞞你說,我從年輕時就跟在他身邊,他的一切所作所為焉有不知的道理?但我是他的妻,又怎能和他作對?也只能在暗地裡偷偷幫助那些受他牽累之人。」

  「她……山君她真的是公主?」慧彥實在不願相信。

  「是的。她行刺皇上時身上掉落的白玉龍形佩便證明了她的身分,那龍形佩是先帝曾佩帶在身上的,後來據說私下贈給了公主的母親尉遲氏。」

  「就算有那什麼佩子,也不能完全確定山君就是公主啊!說不定是她從別處拾得的呢?」

  蕭後搖了搖頭道:「師父,血親之緣怎麼瞞也瞞不住,公主神韻極像皇上年輕時候,這可是怎麼藏也藏不住的。」

  「不……不可能……」慧彥依舊不信,不自覺地頻頻搖著頭。

  一直以來,他就認定山君不是人,是個山妖,以致於在遇見山君後心中所產生的諸多莫名情感,他都以憐憫蒼生的理由來說服自己,而完全沒有想過是否有摻雜任何男女之情的成份。如今既已證明山君的確是個人,而且還是皇家公主,那自己之前對她的異樣情愫,又該怎麼解釋?為何山君受重傷後,他竟覺得自己的心也好像被活生生給揪掉了一塊,痛得他喊不出聲。

  蕭後見狀不禁皺眉,這麼看不開的和尚她倒是第一次見到。

  「師父,我看您為公主救治了一整夜,想必也累了,待會兒我會命人端來典雅素菜請師父用膳,至於公主……」她看了一眼仍舊昏迷不醒的山君。「現下也不知道她是否能進食,我先命人端點雞湯過來好了。」

  慧彥依舊兩眼無神,呆呆地望著昏迷中的山君。

  「師父?師父?」

  蕭後喚了兩聲,慧彥才回過神來應道:「是、是,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蕭後見他失神模樣,心裡微微不悅,但想到他突然知道自己深愛之人乃是一國公主,所受衝擊之大不亞于乍見公主刺殺皇上吧?因此也就不再計較慧彥的失禮舉動。

  「師父,我那貼身婢女說過,公主也不是全然無藥可救。師父師出少林,想必也知道少林眾高僧內力淳厚高強,如能合數位高僧之力救治公主內傷,應還有一線希望,不知師父以為如何?」

  「對啊!我怎麼都沒想到可以請師父幫忙!」一語驚醒夢中人,慧彥用力一拍自己光頭,霎時留下紅辣辣的五指印。「只要師父和師叔們願意幫忙,那山君——」他低頭看向面色蒼白如紙的山君。「山君就能有救了。」他的眼裡盈滿一種溫柔的青澀感情。

  蕭後不禁微微動容。她閉上眼,輕歎一口氣,悄悄退出房門,把這兒留給他們兩人。

  過不久,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宮女端著素菜、雞湯走了進來,慧彥向她道謝,但那小宮女卻沒出聲,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然後搖了搖頭。原來是個小啞子。

  慧彥胡亂吃了些素菜,又喂了些雞湯給山君,她喝是喝了下去,但喝沒兩口便盡數吐了出來,吐出的湯裡滿是紫血,慧彥一看,一顆心都涼了一半。

  這一咳,山君倒醒了過來,張著凹陷的眼,她狐疑地看著慧彥,問:「你為什麼來了?不是要你回少林去的嗎?」

  「我實在放心不下你。」慧彥不會說謊。

  「真的嗎?」山君的眼睛泛起淡淡水漾。

  慧彥點了點頭。

  「你說的……你說的可是真心話?」山君悄聲問,一張蒼白至極的臉上此時竟好像染上一層淡淡薄桃色。「你說,要我這輩子就跟了你去,你會照顧我一輩子。」

  他楞了楞。這話當初自己說出口時沒覺有什麼異樣,這會兒從山君口裡聽來,心裡竟是一震——他真的說出這種話嗎?如果說當初是因為誤以為山君是虎妖,想要將她留在身邊一輩子來好好感化她,也是情有可原,但現在既已知道她真實的身分,這兩句話聽來豈不像自己許下一輩子諾言,要好好照顧一個女子?可自己是個出家人呢!又怎能……論及婚嫁?這豈不是犯了色戒?

  慧彥臉上露出有些為難的神色,正遲疑著該不該回答,山君又緩緩說道:「我這次活不成了,是不是?」

  他不會說謊,只能默默握緊了她的手,輕聲道:「我一定會盡力救你的。」

  山君受重傷後時昏時醒,但每次醒來必看見慧彥就在自己身邊,必有一掌與自己身軀相貼,暖暖真氣不住由他手掌傳來,讓四肢百骸暖洋洋地甚是舒服,但只要慧彥手掌偶爾離開她身子一會兒,她馬上便覺寒冷刺骨,一股寒意打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仿佛要將她剩下的最後一丁點熱度都吞噬掉。

  每當冷的時候,她便會不由自主地去尋找能讓自己溫暖的來源,而總是有只寬厚的大手及時覆在她背後,或是握住她的手,將絲絲熱氣緩緩傳進她體內。

  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輕輕笑了。

  但清醒後她便知道,那熱度不過只是暫時的。

  那能維續她生命的真氣是來自慧彥,那個她不知不覺間已芳心暗許的笨和尚。

  但心又一涼,他可是個出家人,怎麼可能會真讓自己留在他身邊一輩子,照顧自己一輩子呢?可那天晚上他急切的告白卻言猶在耳哪……那是不是只是一場夢?就像現在慧彥在她身邊一樣……

  「你知道……我的身分了?」她閉上眼問道。

  「皇后娘娘都告訴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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