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余眇 > 瞞天過海 | 上頁 下頁 |
| 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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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有地方住就好。」已經無路可去,怎麼樣她都無所謂,進杜家已可說是上天給她最好的安排。 同杜家所有人匆匆打完招呼後,杜慧瓊帶她走進屬於她的私人空間。也許礙於十八年未曾見過面的生疏,身為生身母親的人並沒有急著拉攏和女兒間的距離,而是適當地留給泠愔自我調適的時間。領會初見面的母親這份無言的體貼,倔強的女兒只能回以一個感激的虛弱微笑。 「明天見,媽媽。」 「明天見。」想了想,她最終還是在女兒額頭輕輕印下溫柔一吻才關門離開。 撫著充滿溫暖氣息的印痕,泠愔怔忡地站在全然不熟悉的空間。其實,她寧可不要這種陌生得讓自己無以相對的家庭式溫暖——如果昊願意讓她一直留在他身旁的話。 臉頰有溫暖的濕意,用手指輕觸,是淚水。 如果,如果杜家對她不這麼友善,如果他們能對她更冷漠,自己的堅強和冷傲一定能克制住因泠昊的遺棄而決堤的悲傷。呈大字型地躺倒在床上,抱住枕頭,眼淚自她閉緊的雙眼中沁出,濕了乾爽的杭巾。能感覺四周溫暖的氣息,可更渴望的卻是另一種灼痛她心的冷漠。 「昊……」 她和她父親都為之奉獻所有情感的冷酷男子! 夏末的蟬絕望地嘶啞大喊著秋季的降臨,但白花花的天空悶熱得仍不見風過的痕印。庭前的那些潔淨的白花在經歷幾場暴風雨後已凋謝得差不多,偶有一兩朵掛在滿是深綠顏色的枝頭。而很快泥地上都將鋪滿憔悴的枯葉,一樹的綠葉也都必定會褪盡。 回到華都郊外的別墅已經快滿一個月,時光似乎又回歸到泠愔未曾到來前的模樣。老劉在庭園裡打掃,而自己就在琴室或書房消磨整個生命。然時光從不曾倒流,明明發生的就不可能不留下一絲一點的痕跡,心上自責的傷疤與回憶的疼痛也都不曾減緩他對某人的無盡思念。 和杜慧瓊通過電話,得知泠愔過著與普通少女一樣正常的生活;也從唐逸、廖文洛談話中瞭解泠愔和杜家人處得非常好……而他稍感安心後的自私又拒絕聽到這些。寧可她在自己冰冷的情海中窒息而死,他的瘋狂常這麼埋怨那份什麼都沒勇氣做的理智。 撕成兩半的樂譜已粘好,從公寓一路帶回別墅,沒離開他的手。現在則靜靜地散在鋼琴無起伏的琴鍵上,白底黑字的沉默,全是泠化入塵土的熾熱深情。 他那死去的哥哥,如果以自己現在的心情回到過去,一定願意原諒泠。愛上不該愛的人,情感這種東西全不像音樂可以由自己的意志所控制,十四年來的煎熬歲月就是最好的證明。相較而言,自己比泠更醜惡和肮髒,至少泠表現得極為坦然,而他自始至終都沒膽量面對。一味地隱瞞、逃避、否認,泠愔離開他自是意料到的結果。夏天就要過去了嗎?但他好像從來也不曾感覺到夏季的到來,心一直冰冰冷的。 「泠先生,潘亞先生說有事找你。」 「讓他進來。」知道潘亞就跟在管家身後,他不得不做此回答。 「老大,你已經有五天沒來公司,打你電話也不接,沒事吧?」 無表情地看潘亞頂著他那發亮的光頭走過來,泠昊扯下嘴,什麼也沒說地點點頭。 「呃?老大,我怎麼發覺你氣色不佳。」 「沒有什麼。」逃也似的,他轉首躲過詢問者的視線。 「難不成你在嘗試作曲?這些是你作的曲子嗎?」見到鋼琴上散亂的曲譜,潘亞猜測地問。 「不是我寫的,是我哥哥死前的遺作,鋼琴獨奏曲。」不著痕跡地把曲譜整理好移開,他儘量不讓內心的慌亂表露出來。 「泠的遺作?天,這可是轟動整個古典音樂界的新聞!老大,你能不能先彈給我聽一下?為什麼這麼多年你都沒提過?」 「沒必要,我暫時不想把這份樂譜公佈出來,而且我也從來沒彈過。」他害怕通過音樂收到死去兄長所要訴說的東西,這樣的怯懦正是其自己憎恨的。 「為什麼?這份樂譜光是出已逝的音樂大師之手就能算得上天價,如果再由你來彈奏,甚至多鋪墊一個兄弟情深的背景,無疑會是一首經典鋼琴曲目。」 「哼,才一會功夫你就想到這些,潘亞,你是生意人做久了嗎?」他用食指按下一個琴鍵。 被一語點醒,注意到自己太過勢利的人羞愧地摸摸不長一寸的光頭。 「對不起,這些年在商場打滾或多或少都沾了些惟利是圖的毛病。但這也是我的實話,老大,如果你手裡拿著的是部優秀作品,就不該埋沒在泠家古老的抽屜裡。」 像是考慮事業夥伴所提出的勸告,他尋思著看向窗外,枝頭快要掉落的白色花朵觸動某根脆弱的心弦。 「潘亞,知道院裡那株花樹叫什麼名字嗎?」 「不知道,是種在你園子裡的,沒問過老劉嗎」搞不清對方問話背後的目的,被問者老實回答。 「原來你也不知道……」他歎似的低哺,「我突然想,我除了音樂之外就一無所知,而且……」 「而且什麼?」他的停頓使潘亞焦急。 「沒什麼,只是突然湧起的莫名傷感。」 他垂首,脖子有美麗的弧度,眨了眨眼的臉部側影籠罩一層晦暗的無形憂怨。泠愔的離開顯然已將他推進一個可怕的寂寞黑洞,讓他藏不住內心的脆弱,一些些地從已有裂縫的堅硬錶殼內溢出。斷續的琴聲反反復複的,在七個音符間,似乎連他彈奏出的琴音也都帶有不經意流露的悲傷和無奈。 觀察者震驚地盯住坐在鋼琴前有著泠昊外表的彈奏者,對方的的確確、真真實實的是那個以無情和才華名聞天下的「音樂貴公子」,但又決不是一星期前自己親眼所見的「老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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