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余眇 > 瞞天過海 | 上頁 下頁 |
| 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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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看到這個,你為什麼要看這些?」他揮舞紙頁。 詫異他的激動,泠愔反而慢慢冷靜,扯開嘴角無神經似的一笑。 「為什麼我不能看?又為什麼你要藏著?再怎麼說我也是泠的女兒,這樣不好嗎?至少我也可以安慰自己你討厭我不僅僅是我的不好,你和我父親……」 「不是的!」他截斷她的話,臉色如鬼一樣青白,「我和你父親沒有血緣關係,是我父母領養的孩子,這件事一直是泠家的秘密……」 不,不要再說下去!泠愔想用手捂住耳朵,她受不了那樣的事實被暴露出來,因為她怕自己無退路可走。可身體不能動彈,眼睜睜地把他口中的每個字都聽進耳中,記在心裡。 「我討厭你父親,憎恨他,說什麼要我陪他一生一世,他竟然不考慮我的立場和感受而說出一切。我只把他當兄長,同性與兄弟,我絕對不可能回報以同樣的情感,我覺得他是白癡。後來他到處拈花惹草,男女不限地亂交,而且又染上那種不名譽的疾病死去,在我眼裡他已經沒有資格姓泠。我養大你,只因為你姓泠,就算我不願承認,也逃避不開這個事實……」 「你現在說這些算什麼呢?你以為我願意姓泠嗎?姓泠很好嗎?」如果要撕裂傷口的話,誰都會,既然彼此都無法再隱瞞下去,不如讓血淋淋的痛掩去絕望的所有。 「不要以為只有你有權力憎惡我和我父親,我……我不會感謝你把我撫養長大,這麼多年來,你只以冷漠的背影對著我,不管我心裡所渴望的而一直把我拒絕在心門之外。除了音樂,你什麼都不在乎,除了音樂,你什麼都不願理睬。哪怕庭園裡種的花樹也從不曾注意,就算你一直以來罵我、教訓我,我還是感覺到高興,或多或少你還記得我。可原來只因為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原來我只是屬於你無法逃避的責任。為了讓你不再痛苦,也結束我的痛苦,我想我完全可以不姓泠。」 連珠炮般一口氣說完,豁出去的人冷傲地迎上另一人同樣毫不留情的犀利又無溫度可言的視線。 已經,結束了,徹底結束了! 偽裝比自己想像得更嚴密,心被某種東西撞出一個血口,先是輕輕地痛,隨後這微痛蔓延至全身,變成劇痛。痛得無法說話,空有一具堅硬的完美軀殼。無言地再次離開,他沒有關門。 完了,全都結束了! 虛脫地把臉埋在手掌心,泠愔竟發出神經質的輕笑。明明和自己有過約定,約定無論怎樣都要留在昊身邊,可是愚蠢如她終於捅破那層隱秘的窗戶紙。早知道自己同昊沒有血緣關係,結果竟還是自己蠢得把兩人一起努力隱瞞的事實擺在面前,逼得每個人都無退路。 昊終於解脫了吧,原本說不出口的事實,原本放不下的責任包袱終於可以毫不費力地丟棄。她這個泠家的污點也將無聲無息地被不著痕跡地抹掉,而其實她什麼都不是…… 隱約聽到泠昊似乎正在和某人通電話,不到三分鐘他又回到房間。 「你可以走了。」不高不低,無抑揚頓挫的話語聽來異常刺耳。 料到了……她微笑地抬起頭面對即定的事實。 「需要我把十四年的撫養費還給你嗎?」 「馬上離開就行,你親生母親會在半小時後就來接你。」似乎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他背對她走到窗邊。 她母親?昊和她親生母親有聯繫嗎?那夜奇怪女人的電話間進腦海,原來昊瞞著她的事不止一件,他早就準備送她走吧?帶她來華都的真正目的也正是為把她送還給她的親生母親吧? 連再見也沒必要說,十幾年的養育之恩與相伴之情在這短短幾十分鐘內成為一把雙刃劍,牽絆彼此的同時也刺傷彼此。 泠昊如化石一樣站在窗前,觸目所及的是夜的黑暗。耳朵一直在聽,聽到泠愔臨走時關上門,也聽到杜家的車子停在屋外,聽到門鈴聲,聽到老劉與離去者的道別聲,聽到杜慧瓊充滿情感的呼喚聲…… 只是聽不到,聽不到他最後只想聽的聲音…… 汽車駛過時的大光燈掃到二樓的窗戶,經玻璃反射在他臉龐。眼睛一時睜不開,他微眯眼,再睜開時窗外是更深沉的黑。 身體不受自控地抽搐般劇烈顫抖,雙手環肩也無法讓這無盡悲傷的宣洩停止。倚牆緩緩滑落至地,把額頭緊貼在立起的右膝蓋,那股莫名的顫抖依舊無法減緩。 泠愔已經走了,所以他也不再需要那層防衛的偽裝;泠愔已經走了,所以他辛苦瞞了她整整十四年的身世也已不重要;泠愔已經走了,所以他可以不必再顧慮誰而放心地讓整個心靈崩潰。 「泠先生……」推門進來的管家看到蜷在牆邊的男主人十分驚訝。 「出去!」沙啞又虛弱的聲音,來人只得又退出。 還是失去最重要的人,還是不知道如何處理所有在自己看來刻有墮落字樣的情感,懲罰也罷,報應也罷,她果然離開他,想過千萬遍,然真到此刻,他惟能憎恨自己的無用! 不知道如何發洩失去泠愔的悲傷和絕望,這一夜,他如孩子似的哭著在琴室的地板上入睡。記憶中惟——一次的痛哭,一定是老天要他把一生的眼淚都在她離開的夜晚流盡! 而他的兄長,她的父親的話,在如今想來竟也可說是死者飽含怨念的詛咒。 「你是個怪物,一個隻會彈鋼琴的怪物呢……昊,你一點也不懂感情,而且也一點都不想瞭解除去音樂之外的其他事物。」 不是未曾幻想過自己生身母親的模樣,可真見到時仍頗驚訝,「原來她是這樣的,不是那樣的」的感慨在被昊趕出家門的夜晚越發深刻。比想像中年輕美麗,也遠比想像中的優雅有風度,一看就能確定是好人家的閨秀,和自己是不同的兩類人。 自己更像父親,從身高、五官的輪廓,還有……喜歡上的人,除了父親的音樂才華,其他都遺傳自泠。 「小愔……」初次見面的母親紅著眼雙手不知往哪邊放,最終握住女兒的手,「……我可以叫小愔嗎?我……」 「媽媽。」隨意地喚一聲,她坦然地接受事實。如果這就是泠昊希望的,那麼她已經做到,而且和親生母親一起生活總好過一個人沒有方向地遊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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