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余眇 > 末世煙華 | 上頁 下頁
十七


  年過六十仍擁有威猛結實的身體,兩鬢斑白,然而目光炯然,寬額厚唇。整個波吉亞帝國朝臣馬首是贍的人物,踏著穩重的步子來到其一雙兒女身邊。「狄亞娜……」當眾輕喚皇太后的名字,彼拉多·馮。伊斯特以不容他人抗拒的氣勢沉著聲道。「……不要胡鬧了,聖女的人選是我選定的。」

  「父親……」一時啞口無言,狄亞娜似受驚的兔子般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

  「就當是為您的過去贖罪吧,我最近常夢到露西亞。」平緩的語調,卻叫處於發狂邊緣的女兒因敬畏而冷靜下來。「是這樣……」抖動的身體顯示出不甘心,但狄亞娜不再有進一步的行動,「如果是父親您的意思,我就沒什麼可反對的了。」

  「很好,請坐回您的位置吧,太后陛下,接下來的事就交由臣和琉西斐殿下處理。」彼拉多示意兒子放開已經能夠控制自我的女兒,又走到侄子面前。

  「琉西斐,快點兒舉行祭祀吧。」

  「當然,再拖下去未免太無聊。叔父大人,請回座。」不卑不亢的姿態,對於人人懼怕的彼拉多,琉西斐同樣一如故態。

  「麻煩您了。」滿意地點點頭,宰相大人威嚴的視線落在酷似去世女兒的露克瑞希臉上,凝視良久後什麼也沒說便轉身離開。

  真的是被拖進很深很危險的漩渦,彼拉多高大的背影越發加深了露克瑞希心中不斷擴大的陰影。彼拉多·馮·伊斯特、琉西斐·馮·伊斯特圍繞著和露西亞·馮·伊斯特相似的她,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暗結呢?還有那個把她安排在琉西斐身邊的神秘貴族。

  「祭祀開始了。」不知何時套上主司儀白長袍的琉西斐、琉瑟恩兩人分立於她的兩側,她不敢回首張望,身後右側琉西斐的聲音似有魔力般將她的四肢隨意操控。

  「好了,現在你沿著地毯走向塔樓,站停,等琉瑟恩將火把遞給你後,你就登上塔樓。我宣讀完祈禱詞,你就用火把點然火柱。」

  數萬雙眼睛都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們,貧民、商人、紳士、官員、貴族、皇帝、皇太后……男人和女人……

  都將仰著脖子望著站在塔樓頂點的他們。嫉妒、羡慕、崇敬……這就是琉西斐賦予她的價值嗎?她似乎登到了最高點,短短的一刹那,她俯視腳底下烏壓壓一片的人海,覺得呼吸困難。鼻尖聞見火把上松脂的焦味,同時也飄溢著花的濃香。琉西斐抑揚頓挫的清亮聲音劃破天際,火柱被點燃的瞬間夜空升起了煙花,於是人群就歡騰起來。

  「好漂亮的煙花。」琉瑟恩的柔和嗓音隨高空的風掠過她的耳旁,「琉西斐,覺得嗎?和我們的生命一樣,浮華之至的虛空,絢爛的一散而盡。」

  「不是很好嗎?過於燦爛美麗的東西總是不能長久。」琉西斐的聲音比夜風更涼。

  琉瑟恩清越的笑聲隨天空中不斷綻開的煙花穿透烏黑的雲層,仿佛非常愉快。露克瑞希終於忍不住轉回頭,撞上琉西斐映有華絢景象的眼眸。他向她微微,笑,似在贊許她今夜所做的事,溫柔到令她心神不由得一蕩。

  「琉西斐,我突然好想在煙花綻開的一瞬間躍入夜空,哪怕結果摔得粉身碎骨也沒關係。」

  絕不是煙花的燦光迷了眼,在她面前的琉瑟恩出神地看著煙花綻開散落,那變化著不同色彩的美麗側臉罩著陰暗的覆滅欲望。

  「是嗎?那就帶上我吧。」琉西斐發出深覺有趣的笑聲。

  露克瑞希一驚,再次看向一旁的琉西斐。後者必定足瞭解她此刻的擔憂和想法,仿若安慰般地摟住她的肩。

  「琉瑟恩是波吉亞帝國覆滅前最燦爛迷人的煙花,而我將是點燃煙花之人。」

  「說得不錯呢。」琉瑟恩被變化萬千的火光照得妖媚異常,癡癡地笑個不停,「露克瑞希,你來做我和琉西斐的見證吧,見證我們比煙花更為絢爛奪目的糜爛生命。」

  心狠狠地被刺痛了,不知為什麼,腦海裡琉瑟恩的臉和埃爾的臉重疊在一起,妖豔且悲傷。眼前突然一片黑暗,也沒有了火藥爆開的聲響,煙花終於散盡。他們三人置身于高處的黑暗,風吹衣袂飄,她竟欲哭無淚。

  和雅科波騎馬從醫院回到綠翡翠莊園已是黃昏吋分,埃爾的病情一天比一天穩定,這令露克瑞希減輕了不少壓力。心情愉快地和擔任自己護衛之職的青年聊著近來的新聞,她快步走進客廳。

  「留下來一起進餐吧?」見侍女已經在準備晚飯,她邀請道。

  「謝謝您的美意,但我還是得先走了。」雅科波拘謹地推辭道。

  知道他肯定在為上次琉西斐出現的事情耿耿於懷,她也不勉強。

  「啊,那麼明天見了。」

  「明天見,祝您今晚也過得愉快。」吻了她伸出的手,向來嚴肅的貴族青年露出和善明朗的笑容,行禮後轉身離去。

  才學會騎馬的自己果然太過逞強了,現在她只覺得渾身酸痛。料想著明天一定會更淒慘,她皺著眉重重地歎息一聲。

  「夫人,要開飯嗎?」擺好餐具的侍女走過來詢問她的意思,注意到窗外仍微微發亮的天空,她搖搖頭。

  「可以先幫我倒杯水嗎?晚餐請稍稍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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